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毕竟陈先辉院士和他说过,这个年轻人是李东的学生。
天分挺高的,就是动手能力和组里这帮跑了十几二十年实验室的老家伙比起来,有点差。
所以一些基础操作,不麻烦的,都让他来做。
只是秦国维看着他焊个引线跟拆炸弹似的,实在是有些煎熬。
于是他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最后四根引线终于是焊完了,测了一下电阻,勉强合格。
接下来就要测最麻烦的部分了。
因为按照李东说的(Nd0.8Sr0.2)NiO2这材料在常压下,不会出现超导态。
所以需要加压。
这下就是由秦国维亲自操作了。
只有芝麻大小的样品被他放进了垫片中心的样品腔里。
然后在旁边放了一个红宝石小球,这是用来做压力标定的。
随后就是合模加压。
红宝石荧光谱的R1峰一点一点往右挪。
2GPa,4 GPa,6 GPa
他们的目标是 8个 GPa。
此时秦国为明显放慢了速度,生怕垫片会因为压力加强而崩掉。
最后,压力终于来到了 8.2GPa。
“到了。”
秦国为低呼一声,然后立马将样品腔装进了低温恒温器里,然后启动了降温程序。
先是 300K,样品呈正常的金属行为。
随后,200K,电阻随着温度平滑地下降。
100K,电阻还在降,而且没有任何异常。
50K电阻依旧在下降。
30K,20K……
此时唐越有点犯嘀咕了。
“是不是压力不够啊?”
但没人回他的话,温度还在下降,15、12……
在到达 11.4K的那一瞬间。
屏幕上那条代表电阻的下行曲线,突然直直地指向了 0。
零电阻!
方继同看着屏幕,嘴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这……真的可以?”
他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但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明白,他问的不是这条曲归零的曲线。
而是问的,一种超导材料的成分、结构、配比,真的可以像数学题一样,在黑板上推导出来?
如果拿这个问题,问所有材料界的人,大家都会说,这个话就是疯子说出来的。
而现呢?
在李东教授在半个月前写下了这个式子,而且说它理论上能进入超导态。
现在,它在 11.4K、8.2 GPa的时候,真进了。
现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方继同的问题。
此时李东从人群后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然后扔进了记忆宫殿里。
随后,他又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别看了,这块材料没什么用,下一组吧。”
8.2GPa这个压力意味着,这个样品只能是芝麻粒那么大。
它只能活在两块钻头的夹缝里,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实验室半步。
而且它的临界温度 11.4K,比液氦的沸点还要高不少。
市面上随便拉一种锂钛合金出来,都能把它碾压了。
所以它从应用角度来说,一文不值。
方继同听着李东的话,苦笑地摇了摇头。
确实,这个超导材料没什么应用价值,可问题是你他妈是算出来的呀!
你预言家呀?
震惊过后,大家也只能按照李东的安排,开始下一组材料的合成了。
……
就在李东带着攻关组一炉接一炉地合成材料的时候。
燕大数院三楼的研讨室。
不对,应该说是顾铭的卧室。
毕竟从撤稿声明发出去开始,他就没怎么回过寝室了。
靠墙的折叠床上还放着两床从宿舍搬来的被子。
平时米夏、周向晴、宋怀瑾也会过来,但他们晚上都会回去。
只有顾铭,他就没有离开过这个研讨室半步。
傍晚 6点半的时候。
莎拉端着两个杯子,用胳膊肘顶开了研讨室的门。
然后将一杯正山小种放到了顾铭的面前。
“先喝点,我从老师的抽屉里翻出来的。”
顾铭没有抬头,只是随口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继续在草稿纸上推导着。
莎拉这段时间早就习惯了,她把杯子放在顾铭的右手边。
然后找了一根凳子,坐在了顾铭旁边看了一眼他正在推导的东西。
谱序列的记号写满了半张草稿纸。
上同调的长正合列,这些东西莎拉没有见过谁把它带入到这套代数几何里过。
而之前李东找出的问题,第四步末尾,缺少一个引理。
顾铭早就解决了。
也就是说《Unconditional First-Moment Estimates for thel-Torsion of Class Groups over Families of Quintic Non-Abelian Number Fields》这篇论文早就可以发了。
只是顾铭并不止步于此。
他要成为李东的同伴,那就必须将 CLM五次域的问题,推到一个新的高度。
从此在那座名为纯数的雪山上,走出自己的第一步。
莎拉没有出声,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写。
半个小时后
莎拉的眉头紧蹙。
顾铭的推导,她已经有些看不懂了。
不过,她知道顾铭正在干一件大事。
顾铭这是要冲着CLM猜想五次域的全部矩去的?
如果他真的干成了。
那这个结果的分量就不会弱于王虹教授的三维挂谷。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可能还要有分量一些。
毕竟,这不是解决了一个孤立的难题。
而是在数论统计的核心地带,让一整族数域的内群分布被完整地确定下来。
恐怕四十多年前,Cohen和 Lenstra写下这组预言的时候,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莎拉就这么陪顾铭坐到了晚上十一点。
她实在有点熬不住了,也就回去休息了。
当她第二天又端着茶推开研讨室门的时候,顾铭已经呆呆的坐在那了。
而白板上写着:
【定理(主要)。设l为素数,且(l,120)=1。对于每个整数 k≥1,#Sur(Cl(K)[l∞],A),在判别式排序的五次 S5-域 K上平均的 k阶矩,对于每个有限阿贝尔l-群 A,无条件地收敛于 Cohen-Lenstra-Martinet预测。】
……
《数学新进展》编辑部。
马库斯·贝尔这最近的心情简直糟糕透顶了。
他好不容易在 ArXiv上找到一篇关于 CLM一阶矩的论文
而且还成功地约稿了。
他都在幻想年度评审上,他晋升为责编的画面了。
结果,那篇论文的作者居然主动撤稿了。
说是论文中有一个错误,需要修改后再投稿。
他也不知道作者是找的借口,还是真的有错误要修改,但他知道一点,主动撤稿的作者,大概率是不会在投同一家期刊的。
不过他依然需要争取。
此时贝尔正在电脑上撰写着一封催审邮件。
这封邮件他已经改了三遍了。
第一遍觉得太硬,第二遍又太软,第三遍他改得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端着咖啡的男人在他的隔板前停了下来。
“马库斯,还没走啊?”
贝尔抬头看了一眼。
这人叫德里克·索恩,是和他同一年进的编辑部。
当然也和他一样,一直盯着责任编辑的名额。
不过有一些不同的是……索恩是普林斯顿本校出来的博士。
虽然他的老师并不如自己的老师那么出名,可是学校却更出名一些。
所以自从索恩进了编辑部以后,逢人便提自己的出身。
普林斯顿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频率,都快赶上自己领导说加班的频率了
“嗯。”
贝尔敷衍地回了他一句,希望对方也能够识趣一点。
但是显然索恩并没有打算放过他,而是将咖啡放在了贝尔的办公桌上。
然后假惺惺地开始安慰。
“听说你的评审材料交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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