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员站在检修平台上,看上去就像是这钢铁巨兽的一颗小螺丝钉。
江启民给李东介绍这些的时候,用词很标准,而且滴水不漏。
眼神里那点审视藏得很好。
学界虽然给了李东足够的尊重,可是尊重归尊重,一位24岁的总负责人,对江启民来说,究竟是外行的指手画脚,还是内行的排兵布阵,现在他还抱着怀疑的态度。
直到李东指着试验段问道。
“高焓来流里的离解组分,对旋转爆震的点火边界会不会有影响啊?”
“如果我们在做验证的时候,污染效应怎么来扣除呢?”
听到李东这么问,江启民愣了两秒。
他再说话的时候,那种背稿子的介绍已经不在了。
他开始掏心窝子地抱怨起来。
说这些设备呀,排气的难处,某台老压缩机三天两头的又罢工,这些话像极了给领导诉苦的牛马。
最后他送李东到大门的时候,称呼已经由李教授变成了李总师。
随后李东又跟薛其坤来到了工程热物理所。
这里主要是做爆震燃烧的。
何建川研究员的团队,当着李东的面,让那道每秒七八千次的旋转爆震波,在环形燃烧室里听话的就像家养的宠物一样。
而后李东又去了金属所和上硅所。
他要看一看超高温结构材料和热防护。
毕竟这个发动机方案的出口总温已经超过了2600K。
哪怕是他做出来的涂层材料,离这个数字也还差着好几百K呢。
李东就站在样品柜前,看着那些被烧得发黑的试片,没说话。
这玩意还得他自己来想办法。
李东就这么跟着薛其坤走了一圈下来。
各个单位课题负责人的名字、脾气,李东都记在了心里。
而这些单位对这位年轻的总师也从那些纸面上的久仰,变成了实打实的服气。
有位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在李东来之前,还和同事嘀咕娃娃总师。
在见过李东以后,就握着他的手不肯撒开了。
“李总师,回头排期上,你可得记着我们呀。”
在走完这些研究所后,李东就来到了高校。
燕大近水楼台先得月,龚旗校长直接把话敞开了说。
“李东教授,咱们燕大的家底你随便挑,数院物院工学院,你点谁,我放谁。”
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水木的校长李明推开了。
“李东教授,你可别偏心啊,你别忘了你也是咱们水木的学生。”
“我们水木的学生也一样,你看上谁,第二天他就能出现在你面前。”
随后,北航、西工大、哈工大的校长、院长们也都排着队来见李东。
有的人甚至还是拿着院里骨干教师的名单来的。
这阵仗看着有些夸张,但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毕竟国家重大科技专项,这个东西对一所高校意味着学科评估的分量、平台和经费的着落,还有留在项目名单里那些名字,以后都是自己的优秀校友啊。
而学生们那更疯狂了。
博士只要进得去,那就等于选题,数据平台。一次给他配齐了。
这种机会,他们能不抢?
某一个高校的两个课题组为了抢一个进组方向,在系里的走廊里,争得面红耳赤的,最后都差点动手了。
要不是系主任出来阻止,恐怕还真会成为笑话。
一时之间,进组名额这四个字,成了各大高校研究生圈子里的硬通货。
虽然他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这个组具体是干啥的。
而李东这一个星期跑下来,手机通讯录里多了40多个新号码,从所长一路排到某大学的副校长。
到最后全程陪跑的薛其坤感叹道。
“我这个岁数,给人当保姆还是头一回啊。”
“辛苦您了。”
“辛苦倒不怕,只是往后这种场合,得你自己来了。”
当天傍晚,老张把李东送回了蓝旗营。
李东刚到家,就接到了彭罗斯的电话。
“东,哈特明天下午2点到。”
……
第二天下午,李东推开一间茶馆的雅间时,就看见彭罗斯挽着袖子在那烫杯、投茶、注水。
李东:……
而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白人。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地。
此时彭罗斯终于将泡好的茶推到了他的面前。
“来试试,比你那个什么猫屎咖啡得劲多了。”
哈特皱着眉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然后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彭罗斯教授,谢谢您的好意,要不我还是喝咖啡吧。”
“这是茶馆,哪来的咖啡?”
“速溶的也行。”
……
就在两人吵着的时候,忽然发现李东到了。
彭罗斯站了起来,朝李东招呼了一声。
“来啦?”
“这就是朱利安·哈特。”
“全美把公益两个字做成生意,而且做得最漂亮的人。”
“彭罗斯教授总是这么会夸人。”
哈特没有理会彭罗斯的阴阳怪气,而是站起来和李东握了握手。
“李东教授,久仰。”
然后又补了一句。
“这句可不是客套话。”
随后三人就落座了。
哈特这段时间一直在恶补关于李东的所有事情,不光只是经济来源。
这个人很有名,但是个圣人吗?他不信。
所以他翻开笔记本,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东教授,在谈架构之前,我需要先问一些问题,有些可能会冒犯到您,但这是我的工作,请您理解。”
李东给彭罗斯一个眼神。
你别光给他倒,也给我倒一杯呀。
然后说道。
“你问。”
“关于基金的规模的话,第一年的预算,您打算做到多大?”
李东喝了一杯彭罗斯给他泡的茶,想了想说道。
“先按5000万做吧,不够再加。”
哈特的笔明显地停了一下。
“不够再加,加到多少算封顶呢?”
李东说的理所当然。
“不封顶啊,只要你能找到人,钱花完了我再去挣。”
哈特诧异的多看了李东两眼,也没有过多的追问,只是把它记在了笔记上。
“那第二个问题。”
“关于这个体量的话,我有一个建议,咱们先逐年注入,外加一份3年期的滚动承诺函。”
“本金制等运转成熟了再说,您觉得怎么样?”
“都听你的,专业的事专业人来定。”
哈特点了点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然后嘴里同步地说出了方案的骨架。
“那么主体我建议做双层的,咱们在华夏注册一家非公募基金会。”
“这主要是负责华夏地区的审核与资金发放。”
“而境外的话,走信托加捐赠人建议基金的通道,这样可以覆盖其余的法域。
“两边的账目最好独立,年度审计交给两家互不隶属的会计事务所,交叉着做。”
“最后反洗钱申报按最严格的流程走……”
哈特陆陆续续的将自己的方案说了出来,然后看着李东问道。
“您有意见吗?”
李东点了点头。
“有,后半段我一个字没听懂。”
哈特:……
“所以我才请你呀。”
彭罗斯在旁边,哈哈地笑出了声。
哈特则没有管他,继续地说道。
“李东教授,我想请问一下,您说的关于数学天赋,这四个字怎么执行?谁来判断?”
“由彭罗斯教授去牵头,组建一个数学家评审委员会。”
“我们只看数学,不看他所谓的论文,还有出身院校,甚至不看推荐人的头衔,我们宁可错过,也不许放水。”
“那您本人在评审里要什么权利?”
哈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是一票否决,还是加急通道?”
然后他还好心地提醒道。
“大多数捐赠人都会要一样的。”
李东想都没想说道。
“都不要,我哪有时间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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