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天起,这两次历史性事件在学术界有了一个令人敬畏的共同名字——三宅事件(Miyake Event)。
李东坐在记忆宫殿的中央,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天体物理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篇漂亮的顶级论文。
它用最严谨的数据,终结了乱局。
可真正让李东感到后背发凉的,不是它证明了什么。
而是它证明的这个事实,一旦对应到人类社会的现实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李东闭上眼,把历史的坐标轴拨到了1859年9月。
那一年,英国天文学家卡灵顿通过望远镜,目击了一次猛烈的太阳耀斑爆发。
那股狂暴的能量挣脱太阳的束缚,狠狠扑向了地球。
随后几个小时内,全球的电报网络大面积瘫痪。
操作员眼睁睁看着设备爆出火花,甚至自燃起火。
北极圈的极光一路被推到了热带的古巴,当地人甚至能在深夜的院子里,借着头顶的极光看清报纸上的字。
这就是人类有记录以来最强的太阳粒子风暴“卡灵顿事件”。
李东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1859年的时候,人类的科技才刚学会发发电报。
没有大型发电厂,没有跨国电网,没有卫星、GPS,更没有海底光缆和互联网。
所以卡灵顿事件,最严重的后果不过是几台电报机烧了。
可如果同样规模的卡灵顿事件,在今天重演一次呢?
NASA和欧空局早就做过损害评估。
保守估计,经济损失在两万亿美元以上。
全球大半卫星将瞬间报废,GPS和北斗导航全面瘫痪,跨洋海底光缆的中继器会被直接烧穿。
而最致命的是,北美和欧洲的高压电网,会在一两小时内因感应电流烧毁大批关键的大型变压器。
要知道,重新制造、运输并安装一台跨洋级别的大型变压器,至少需要整整一年。
这,仅仅是卡灵顿事件的威力。
而梅卡尔迪这篇论文里证实的、公元774年的“三宅事件”呢?
它的能量通量,是1859年卡灵顿事件的十倍,甚至一百倍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774年的那场“三宅事件”,原封不动地砸在今天的地球上。
现代人类引以为傲的,所有跟“电”和“信号”沾边的文明结晶。
电网、卫星、互联网、通讯基站、银行的ATM、超市的收银系统、医院维系生命的呼吸机、地铁网络、乃至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统统会被彻底清零,重新洗牌。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论文里给出的统计规律“三宅事件”并非孤例。
每隔数百年到一千年左右,太阳就会这么毫无保留地爆发一次。
距离我们最近的极其猛烈的一次,发生在公元993年。
到今天,刚好过去了一千零三十年。
记忆宫殿里,李东站在那本“空书”的轮廓前。
空书的轮廓开始慢慢被文字填满。
【Mekhaldi, F. et al.】
【Multiradionuclide evidence for the solar origin of the cosmic-ray events of AD 774/5 and 993/4.】
【Nature Communications 6, 8611(2015).】
就是它了。
李东脑海闪过一条线。
这条线串起了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
悟空号卫星上,那段总是擦着锚定区间边缘的曲线。
事件数据包里,在十几个TeV以上呈现阶梯式反常递减的柱状图。
羊八井观测站,隔着几千公里发来的那封“疑似探测到同向异常事件”的紧急邮件。
还有过去两年里,几十次被系统反演框架当成“测量幻峰”一刀切掉的雷同数据。
如果这一切,根本不是仪器的测量噪声。
如果不是系统误差。
如果它们全都是真实的物理信号……
那么,这两年间悟空号在地球头顶上一点点捕捉到、攒起来的这些异常,很有可能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这是一次“三宅级别”的毁灭性太阳粒子事件,在它的主峰能量抵达地球大气层之前,先遣打下来的高能小颗粒。
第302章 笔尖上的发现者
李东站在记忆宫殿里,呆呆的看着那那本浮现出来的书,整个人如坠冰窟。
“三宅级别的极端太阳粒子事件……马上就要来了?”
悟空号那段擦着锚定区间边缘的曲线、羊八井的邮件,还有那十几次被当成“幻峰”切掉的雷同数据。
每一份单独拿出来都是孤证,可要是串在一起的话,这特么比任何顶级期刊上的图谱都要吓人!
等等。
李东突然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这猜测有点太想当然了。”
这些前兆只能证明“这种事情确实存在”,甚至证明“现在地球正在被某种特殊粒子敲门”。
可这跟三宅级别的极端太阳粒子事件马上要来了之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科研这东西可不是靠感觉,猜测就能下结论的。
“得先找郑老师,把以前那些被当成幻峰切掉的事件包全弄过来,用李判据过一遍真伪再说。”
想到这里,李东果断退出了记忆宫殿。
此时窗外的金陵夜色深沉。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22:03】。
这个时间点,紫金山天文台的值班室肯定还有人。
李东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微信,青龙学习小组里面有人正在@他。
【乔治·伽莫夫】:@大学科研中,阁下在吗?
李东嘴角一抽。
这位之前还把门捷列夫和居里夫人怼得找不着北的老顽童,今天吃错药了?这么客气?
【大学科研中】:伽莫夫阁下,我在,您有什么事吗?
【乔治·伽莫夫】:玻尔先生几日前同我提起,说您是一位智者,所以我手上有个琢磨了一阵的问题,想向阁下请教一二。
李东乐了。
合着是玻尔在群里,这老顽童不敢放肆了,毕竟李东的人设是被波尔认定的智者。
【大学科研中】:伽莫夫先生,您请说。
【乔治·伽莫夫】:我最近在琢磨α粒子能谱,低能段一切正常,但高能的尾巴上,偶尔会冒出几根孤零零的小尖刺,幅度不大,但确实存在。
【乔治·伽莫夫】:所以我有两种猜测,一是真的,对应核内某条共振态,二是假的,纯粹是探测器统计涨落搞出来的幻峰,我想了几个判别法子,结论都不统一,阁下可有不一样的思路?
看到这段话,李东面露古怪。
这听话上去也太熟了吧!把“α能谱”换成“悟空号高能臂能谱”,简直一字不差!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
真信号与噪声幻峰的判别,本来就是物理学界通用的老难题。
跨越时空的物理学家们,在不同的领域撞上了同一堵墙,也是很正常的。
想到这,李东也就释然了,然后将自己的想法发了过去。
【大学科研中】:我手边正好有个比较细的法子,是吉洪诺夫阁下提供的思路,不去跟尖刺本身硬碰硬,而是绕到反演算子那头去判断。
李东把“李判据”的核心骨架提炼了一下发了过去。
判据系数沿着能段爬,打禁区,留下的再用常规工具抠。
【乔治·伽莫夫】:……妙啊!
【乔治·伽莫夫】:阁下真是智者,把真假之辩从能谱尾巴挪到算子源头,我受教了!
不愧是大佬,一点就透。
李东刚准备客气两句,伽莫夫又发来一条。
【乔治·伽莫夫】:可我手边还有个更难的问题,我前一段在一颗放射性样品上连续测了几个月的能谱,用您的法子确认那几根尖刺是真的。
而且,它们的幅度在慢慢往上爬,一根比一根贴前。
【乔治·伽莫夫】:您觉得这是否意味着,有一颗α粒子,马上就要从核内跑出来了?
“当然啊!”李东下意识就想打字回答,可刚敲出两个拼音,手指就停住了。
不对!
α衰变的本质是量子隧穿!α粒子在核内势阱里一次次撞击势垒,每一次都有一点点概率穿透。
伽莫夫算出来的衰变常数是个平均量。
前兆幅度递增,只能说明这道势垒下的通道正在被打开。
它能告诉你路通了,但绝对给不出颗粒子哪天真跑出来的准确时间!
可能一年,也可能一百年!
于是李东删掉了打出来的几个拼音,换成了……
【大学科研中】:伽莫夫先生,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一个事情。
【大学科研中】:前兆能谱慢慢往上爬,只代表通道正在打开,它给不出‘何时爆发’的具体时间,前兆和‘马上要冒出来’之间,还差着一道独立的判断,那就是隧穿过程本身的衰变常数。
发完这段话,伽莫夫还没说话,李东自己先愣住了。
他刚才在记忆宫殿里,看见悟空号那十几笔递增的“前兆”,第一反应不也是主三宅级极端太阳粒子事件要到了吗?
前兆和主峰,根本就是两码事!
李东压下心头的悸动,重新看向了手机屏幕。
【乔治·伽莫夫】:……阁下,您这一段,把我心里那道梗给挑出来了,受教了,我去算我的能谱了,告辞。
群里恢复了安静。
李东这才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抓起双肩包。
“先去紫金山!把数据扒回来再说!”
他此时完全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刚把李判据给出来,伽莫夫就已经确认了那几根尖刺是真的了。
……
紫金山,暗物质粒子探测协同创新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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