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像一条乖乖躺在锚定区间里的曲线,那意味着这是一段彻头彻尾的幻峰。
它也不像一条干脆利落地走在锚定区间外头的曲线,那意味着这是一段干净的真信号。
它就那么一路擦着锚定区间的边线,跳来跳去地往前走。
李东盯着这一条曲线看了好半天。
李判据这把尺子,是有它自己的脾气的。
这把尺子一旦伸出去,往往就是斩钉截铁的一句话。
要么是真,要么是假。
可这一回……
这把尺子在这一段数据面前,居然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
这是李东自己写出来李判据以后,第一次在它身上看见这种东西。
他坐在椅子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个事件包,没那么简单。
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在心里给自己下了这么一个判断。
至于具体哪儿不简单。
他暂时还说不上来。
就在他还盯着屏幕发愣的时候,研讨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张文平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李东,跑得怎么样了?”
李东这才回过神。
他把心里那一份不太好的感觉先压了下去,朝张文平笑了一下。
“张老师。”
“跑了一遍,结果有点模棱两可。”
“我想再仔细看一看。”
张文平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走进来,顺手把研讨室的门掩上。
“先放一放吧。”
“下午要去评卷了。”
“一会儿老闵、老周、老温他们也要到了。”
李东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是国赛国家级复核组在金陵集中评卷的第一天。
他赶紧把数据包关了,跟着张文平就出了门。
……
复核组的工作地点,定在了金陵大学鼓楼校区文科楼的一间评审室。
屋子里只摆着五张桌子,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一摞已经打印出来的稿子。
这些稿子上的所有跟队伍身份相关的信息,全部被抠掉了。
每一份卷子上只挂着一个由系统生成的临时编号。
而每一位评审分到稿子,又是由组委会那一头通过技术手段事先筛过的。
保证没有任何一位评审,会拿到自己学校的稿子。
李东走进评审室的时候,闵自强、周明哲、温景行已经到了。
几个人朝他点了点头。
闵自强笑了一下。
“李东,你这一桌的卷子,我估摸着够你磨一阵的。”
李东顺势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一摞卷子,大概有十七八份,确实有点多。
这时候张文平朝大伙儿点了点头。
“规矩咱们都熟,我就不啰嗦了。”
“评的时候不交流。”
“都过完一遍以后,咱们再坐下来碰一下。”
几位评审都点了点头。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
李东桌上那一摞,几乎全是冲着A题去的。
【定日镜场的优化设计】。
这一道题,背景是国内某座塔式光热电站。
在一片不算太小的荒地上,立一座几十层楼那么高的吸热塔。
塔的四周,围着几千面巨大的、能跟着太阳一点点转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被叫做“定日镜”。
它们的活儿很简单。
就是把阳光,一束一束地反射到塔顶那一处的吸热器上。
塔顶接住了这几千道光柱,温度一下被烧到几百度。
里面流过的工质就这么被加热,再被引到下面去推汽轮机发电。
这一整套,叫做塔式太阳能光热发电。
要让这一整座电站全年发出来的电卖出最好的价钱,关键就在那几千面镜子怎么排。
谁离塔近,谁站塔的哪一侧。
谁会被前排的镜子挡掉一截太阳,谁反射的时候多斜了那么一两度。
这些都得给算清楚,再合到一份布局图上。
这就是A题让选手们干的事。
李东读得很快。
每一份卷子的摘要、模型假设、求解流程、数值结果、结论,他几乎是一打照面就能把这一份的骨架在脑子里搭出来。
前面那十份,思路上大同小异。
几何遮挡都是离散网格扫一遍,光学效率按教科书的公式套,最后丢给遗传算法或者粒子群跑一跑。
说白了,全是把这一行公开发表里那几条主流路径稳稳当当地走了一遍。
做得稳,但也就是稳。
李东一份份往下翻,挨着勾分。
翻到第十一份的时候。
李东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份卷子,摘要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往后面翻第二页,第一节,李东就察觉出来不一样了。
这一份没有走主流的离散网格。
它把整片镜场,按吸热塔为极点,做了一个极坐标下的连续场近似。
几千面镜子,在它的模型里不再是一面面单独的小镜子。
而是一份连续的、随极角和极径变化的“镜面密度场”。
这一份场上每一处的余弦效率、阴影遮挡、大气衰减、截断效率,都能写成一组关于极角和极径的解析表达式。
这种处理,李东没在公开文献里见过。
他往下翻。
这组选手,把整片场的年均输出功率,硬是化成了一份二重积分。
积分核里每一项的物理意义都很清楚,每一项又能解析地拆出来。
到了优化那一节,他没用任何启发式算法。
他直接对那一份二重积分做了变分。
变分给出的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正好对应着镜面密度场最优分布的局部条件。
而那一份最优分布,长出来是一种很漂亮的、随极径单调下降的形状。
跟传统数值优化跑出来的那种参数化的圆环阵列,几乎是同一种东西。
可这一份卷子,是用一份纸笔上的变分给推出来的。
最后他还补了一节,用蒙特卡洛在小范围内验了一下解析解的偏差。
偏差控制在了两个百分点以内。
李东把这一份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
他在心里小声地“嚯”了一下。
这思路有意思。
这种写法,骨子里头其实不是数学建模,是物理。
这组选手,是把整一片定日镜场当成一片连续介质来处理的。
这一手……野得很。
李东在评分表上给了一个很高的分。
然后他把这一份卷子单独抽了出来。
……
屋里那种翻页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到下午五点中左右,几位评审才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笔。
张文平抬头看了看。
“都过完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碰一碰。”
“老闵,从你这边开始。”
……
闵自强清了清嗓子。
他从自己桌上抽出来一份卷子。
“这一份A题,我手里挑出来分最高的就是它。”
他把封面那一栏临时编号念了一下。
然后他把这一份卷子的核心思路给大伙儿过了一遍。
“这一份在阴影遮挡那一段,没走离散网格。”
“他们走的是矢量光线追踪,每一面镜子的阴影域,全是用解析的射线-多面体相交算出来的。”
“算下来比常规网格快了将近两个数量级,精度还高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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