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剩一次了。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
吴开那个组的事已经解决了,他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那个Comment去薅一次吉洪诺夫的羊毛,但是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毕竟他要留着这一次文件传输的机会,万一碰上更急的事呢?
而就在李东留好这一次兜底的同时,那篇挂在arXiv上的Comment,正在以一种更深的方式,往这个圈子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渗。
最初的争吵已经过去了。
那一阵从arXiv到X的喧嚣,那一波“我做二十年没搞懂凭什么你二十岁就剖开”的拍桌子,已经成了反问题这一行最近这段时间每个人茶余饭后的一段谈资。
可热闹过后,真正的事情才慢慢开始。
第一个动手的,是阿姆斯特丹的布拉姆·德弗里斯。
头几天他只在 X上贴过一张手写稿。
这一次他把那一张手写稿正经写成了一篇短文,挂到了arXiv上。
《李判据的一种等价积分形式与其对偶刻画》。
短得只有十一页。
可这十一页,把李东原本那一组三行式子的开区间判据,直接改写成了一个不依赖步长选取的积分判据。
工程师看不懂那三行式子。
但他们能看懂积分判据。
这一篇短文挂出来当晚,国内某家做工业反演软件的厂商连夜开会。
第二天就有人在公司内网论坛上贴出了第一行重写好的代码。
紧接着出手的,是杜伦大学的杰克·萨顿。
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把过去十五年里反问题领域引用次数排名前一百的论文,只要是用到了那一段循环权重小技巧的全部翻了出来。
一篇一篇捋,一篇一篇用李判据量。
两个礼拜,一百篇。
他在自己组的wiki上挂了一张表。
表格分三列。
第一列,论文标题和作者。
第二列,李判据系数。
第三列,结论:【稳】或者【伪收敛锚】。
这一张表挂出来不到二十四个钟头,就被人转到了反问题领域所有的专业邮件列表里。
一百篇里头,被标【伪收敛锚】的,一共三十七篇。
占比百分之三十七。
而这三十七篇里头,有十一篇曾经登上过反问题领域排行榜的前十。
萨顿这一张表挂出来的当晚。
ETH苏黎世那边,一位年近六十、做了一辈子反问题的老教授艾哈德·施密特,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上挂了一段话。
“我自己1998年那一篇关于循环正则化的论文,今天用李判据捋了一遍。”
“系数落在锚定区间内。”
“我向所有这些年里引用过我那一篇文章的同行致歉。”
这一段话挂出来。
反问题这一行的人都沉默了。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自查声明”开始一份一份地往外冒。
有从巴黎冒出来的。
有从京都冒出来的。
有从特拉维夫冒出来的。
甚至连一向不爱掺和这一类事情的莫斯科国立大学,都有一位老先生公开撤回了自己一篇九十年代的旧文。
到了这一步,李判据已经不再是一个“判据”。
它变成了反问题这一行每一位还想体面地做研究的人,必须先过的一道关。
……
可在这一片自查声里。
偏偏还有那么几个人在嘴硬。
第一个就是哥本哈根的埃里克·林德格伦。
就是他第一个跳出来质疑李判据的。
第二个是普渡大学的莱昂纳德·哈特维格。
第三个是巴黎南郊一所老牌工学院的于贝尔·拉斯科。
这三位的资历差不多,五十出头,吃这一行的饭吃了二十多年,手底下都带着大组,自己是某个国家级项目的首席。
而他们嘴硬的角度,已经不再是早先那一套“我做二十年没搞懂凭什么你能”的拍桌子式抗议。
他们换了个新的姿势。
哈特维格第一个开了口。
他在LinkedIn上挂了一篇短文,标题是:
《关于“伪收敛锚”概念在物理可实现性上的几点疑问》。
文章里他没否认李判据本身的数学正确性。
他只是提了三件事。
第一,“伪收敛锚”作为一个数学概念是干净的,可作为一个物理概念,它对应的真实场景到底存不存在,目前没有直接的实验证据。
第二,过去三十年里大家用那一段小技巧用得“似乎挺好”,是不是说明绝大多数实际工程场景根本就落不进锚定区间?也就是说,李判据虽然在数学上漂亮,但在工程实际中可能是一个“几乎用不上”的判据。
第三,鉴于以上两点,建议同行不要急着拿着这把尺子去重新评估过去三十年的工作,尤其是那些被归入【伪收敛锚】一档但当年的数值结果“看起来很正常”的论文。
哈特维格这一篇出来,紧跟着林德格伦在自己博客里转发了一次。
拉斯科那一边没写文章,他直接给几本反问题领域期刊的主编发了私信,建议大家“在这一阵子风波过去之前,暂停接收一切以李判据为核心论据的投稿”。
三个人,一组组合拳。
角度还挺刁。
他们没敢正面碰李判据数学上的对错。
他们绕开数学,去打“工程意义”。
这一招放在过去三十年里,是能糊弄一大批人的。
可这一次糊弄不动了。
哈特维格那一篇LinkedIn短文挂出来不到二十四个钟头。
萨顿就在自己X上贴出了一张新的表。
这一张表上头列的,是哈特维格自己过去十五年里发表的、用过那一段循环权重小技巧的论文。
一共九篇。
李判据系数全部在锚定区间内。
九篇全中。
萨顿在这一张表下头只配了一句话。
“哈特维格教授的‘物理可实现性’,请先解释一下您自己手底下这九篇。”
拉斯科那一头被打脸打得更狠。
他给几本期刊主编发的那一封私信,被其中一位主编截图发到了自己的X上。
那位主编只配了一句话。
“我这本期刊自检的结果是百分之四十二,拉斯科教授的建议恕难从命。”
至于林德格伦……
他这一回连自己开口都没等到。
他自己组里头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副教授,在他转发哈特维格那一篇文章的当天下午,自己悄悄在arXiv上挂了一篇预印本。
预印本里头那位副教授把林德格伦组过去八年里发表的、用了那一段循环权重小技巧的论文一篇一篇捋了一遍。
结论挂在摘要的最后一行。
五篇里头,三篇落在锚定区间内。
这一篇预印本挂上去的当晚,林德格伦的助手悄悄把博客上转发哈特维格的那一条删了。
到这个时候。
反问题这一行大部分人都看明白了。
那三位老前辈的嘴硬,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学术真理。
不如说是为了维护自己那一摞过去十五年里慢慢摞起来的简历。
一旦李判据真正落地,被广泛接受,那一摞简历就要经历一次彻底的重新核验。
核验过去之后,剩下的还能挂在他们简历上的,恐怕得砍掉一半。
他们不是不信李判据。
他们是太信了,所以才嘴硬。
而就在这三位老前辈被一篇又一篇自查报告打到再不敢吭声的同时……
《Inverse Problems》编辑部,终于撑不住了。
……
伦敦,IOP出版集团总部。
《Inverse Problems》编辑部,副主编办公室。
玛丽亚·托雷斯把那一份内部自检的最终报告往桌上一摔。
过去十年。
他们刊上发的、用了那一段循环权重小技巧的论文,一共一百四十七篇。
李判据系数落在锚定区间内的六十二篇。
占比百分之四十二。
这一个数字摆在桌上。
托雷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默默地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一行最显眼的红字。
【建议立即对2023年第4期发表的恩格尔哈特等人的论文执行撤稿处理,并就审稿过程中的疏漏,向学术界致歉。】
第二天上午。
《Inverse Problems》在自己官网首页挂出了一份编辑部公告。
署名是副主编玛丽亚·托雷斯。
公告很短,但每一段都份量极重。
第一段:编辑部已收到多封读者来信和复现报告。
第二段:编辑部联合两位独立外审专家,对李东 Comment中提出的“伪收敛锚”判据作出完整的内部复核,充分认可该判据的有效性。
第三段:正式宣布对2023年第4期由穆勒·恩格尔哈特等人发表的《面向不适定谱反问题的混合Tikhonov-变分正则化方案——带循环权重的残余相位耦合》一文执行撤稿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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