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手指几乎要戳到副导演的鼻子上,尖声骂了出去,
声音大得连化妆间外面走廊里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平日里我家艺人性子温和好说话,你们剧组就一次次肆意迁就、得寸进尺,随便折腾他?!”
赵雅转头直视沙发上的陈大导演,胸膛因为极致愤怒剧烈起伏,半点不留情面:
“陈导,你就是再大牌的导演,你也没有资格做这种事情!
“但凡我家艺人真出点事情,你们剧组有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你们谁敢站出来拍着胸脯说我来担?站出来!说话啊!”
化妆间里静得可怕。
一群大男人,被一个女人就差指着额头喷得满脸唾沫星子,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这特么谁敢担保啊?
站在雪地里拍半个小时,还是在穿着一件薄到透风的单衣的情况下。
这是顾清,又不是哪来的二线三线小艺人。
两部电影卖九十亿、全网粉丝过亿、春晚上个节目能霸榜热搜三天三夜。
整个娱乐圈捆上所有一线的商业价值,都未必够顾清一个人打的。
别说是冻伤了,
你就是把“顾清被陈凯哥要求大雪天光膀子拍戏”这个消息捅到网上去。
都不用等到第二天,
今天下午,愤怒的粉丝就能开着卡车冲到唐城门口,把整个剧组围得水泄不通。
热搜上能连着骂一个星期,
他们剧组怕是能和“虐待艺人”这个标签绑在一起直到退休。
所以,
当听到陈大导演“让乐天穿单衣在雪地里站半个小时”的拍摄想法时。
他们整个剧组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全都在拼命反对。
就差给陈导跪下死谏了。
“陈导,就当我们求求您了,您就手下留情吧。”
“让顾清老师不穿衣服在雪地里拍戏,您是要杀了他,还是想杀了我们啊?”
“陈导!!你清醒一点!实在不行,咱们找个替身吧?”
奈何,一点作用都没有。
陈大导演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对着一屋子人近乎哀求的劝阻,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松动。
“这场戏很重要。”
“你们根本不懂白居易,我拍了一辈子的戏,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众人心里叫苦连天。
真让您老把这场戏拍了,
我们就算不懂白居易,也得下去陪他了!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导的脾气,所以才会有今天化妆间里这场集体劝谏的阵仗。
在这场集体劝谏彻底失败后,
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赵雅,之前的副导演就在拱火。
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暗暗叫好,恨不得她再骂得狠一点、最好直接把陈导骂到放弃这个想法。
他们丝毫不怀疑赵雅有这个“实力”。
她是顾清的经纪人,
仅凭一条就足够了。
陈大导演的脸色当然也不好看。
被一个‘泼妇’指着鼻子骂,他活了六十多岁,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面指着骂过?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闭嘴”两个字都差点脱口而出,可每次话到嘴边。
陈导余光扫到站在赵雅身后的顾清,又硬生生地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事实证明,
哪怕是素来唯我独尊、业内地位顶尖的大导演,
做事依旧要权衡利弊、保有基本理智,不能随心所欲。
顾清安静站在赵雅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
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
黑白红脸总要有人分担,温和体面的好人形象需要他来维持。
强硬对抗、据理力争的黑脸,只能交由经纪人赵雅出面承担。
能不能拍摄这场雪景戏、愿不愿意承受这份辛苦是一回事,
可若是,
不付出任何代价,任由剧组随意安排高强度危险拍摄,传到整个影视圈之后。
往后只会有更多不合理的拍摄要求接踵而至。
娱乐圈的待遇区分从来细微却残酷。
群演拍戏挨一记耳光,顶多打了就打了、事后两句安抚。
可一线顶流艺人毫无缘由承受同等委屈,背后牵扯的资源、舆论、粉丝情绪天差地别。
更何况,
如今的顾清综合热度、作品实绩、商业价值捆在一起。
放眼整个华语娱乐圈,
哪怕把所有一线明星全部叠加,都很难有人能与他抗衡。
赵雅方才仅仅只是克制怒火斥责剧组。
没有冲动下令让人拆除休息间、叫停当日所有拍摄,
已经是她最大限度收敛脾气、顾及各方颜面的结果。
“乐天,我知道你能读懂我执意要拍这场戏的初衷。”
陈大导演深吸了一口气,他苍老的脸上,眼袋松垂泛着一层疲倦的青灰色。
“我昨晚一夜未睡,反复回看昨夜你云楼戏份的成片,才察觉到人物塑造还差最关键的一层底色。”
陈导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他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感悟,绝非以往故作高深的抽象说辞:
“昨夜云楼之上,你演绎出了白居易倾慕李白、胸怀浪漫诗意的诗仙风骨。
可那仅仅只是白乐天人生的其中一面,少了他隐忍煎熬、与自我拉扯挣扎的破碎感。
这场雪中独行的戏份,恰好能填补这份人物缺憾。”
“乐天,你读过白居易《与元九书》吗?”
陈导见顾清轻轻点头,眼底瞬间燃起振奋光彩,语速不由得加快几分,字字铿锵地复述原文,
“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这是白居易一生最真实的自我剖白。”
这场漫天风雪里孤身漫步的镜头,是整部电影承上启下的点睛之笔,缺了它,人物弧光永远无法完整!”
陈导身形高大魁梧,微微上前一步,直接侧身挤开赵雅,手掌重重落在顾清肩头,
“乐天,你能明白这份人物内核,对不对?”
“陈导,我是明白。”
顾清沉默片刻,苦笑点头。
能快把自己说哭,他感到陈导是真入戏了,不是在搞抽象。
就在刚才,
赵雅得知,陈导想安排他在大雪天站四十五分钟。
顾清记起前世看影片一闪而过的画面。
原片之中,的确有这个画面。
仅有短短两秒一闪而过的雪景,正是黄炫身着单薄衣衫立于风雪之中。
可如今剧组的拍摄方案,
却要求他在零下严寒的露天庭院足足站立四十五分钟,只为短短两秒画面。
在雪地里站四十五分钟,只为了一个两秒不到的镜头,值吗?
顾清在心里问自己。
“老板……”
赵雅察觉到顾清松动的神色,心头瞬间揪紧,伸手死死攥住顾清的袖口,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
“顾老师,您慎重阿。”
周围的员工也是真怕。
看着顾清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陈大导演创作的激情稍稍减弱,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忍和遗憾。
正当他准备开口,准备算了时。
“陈导,我有一个要求,可以吗?”
顾清忽然抬起头,清澈温和的眼眸望向陈导,轻声开口询问。
“乐天,你尽管说!”
陈导瞬间眼底发亮,神情激动不已,“别说一个要求,只要能完成这场戏,十个……”
“一个就足够了。”
顾清摇摇头,道:“我冻个四五十分钟,成片剪辑的时候,能不能把这个镜头的时长多延长几秒?
别最后一刀直接剪得只剩一闪而过,白白受这份罪。”
这句话落下,
整个化妆间气氛骤然一松。
“没问题,成片我绝对你雪景里所有的精华!”
陈导大为开怀,宽厚的手掌反复用力拍着顾清的肩膀,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喜色。
剧组一众工作人员也跟着悄悄松了一口气
剧组的人员是开心了。
这场戏保住了,陈导满意了,顾清也愿意了,三方都达成了共识。
唯有赵雅,是少有地、真正地、咬了牙,嘴唇上印着一道深深的齿痕。
她用力挽住顾清的手臂,拉着他就往屋外走。
“陈导,我出去一趟。”
顾清没有挣脱赵雅紧绷的手,顺势跟着她缓步走出密闭的休息间。
他心底清清楚楚,赵雅所有的暴怒、阻拦、委屈全部源于发自内心的关心自己的身体。
这是经纪人需要考虑的事情。
顾清自然没有半分责怪。
走出化妆间的门,赵雅终于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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