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特型演员一直自认揣摩韩熙载的神态已经做到极致,自认还原度无人可比。
可此刻看着身旁的顾清,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浑然天成。
顾清没有刻意去挤眉弄眼塑造角色,仅仅是随意一坐,人景相融,
一颦一笑便完美契合郎粲年少登科、春风得意的状元气度。
“好!小顾,保持住,就这个状态!”
吕导原本还满心焦躁,看见顾清的状态,紧绷的脸色终于稍稍舒展。
他又伸手指向身侧的男演员:“这位老师,身子再往榻里侧挪半寸,留出郎粲会客的空间,构图要以他为核心。”
以往其他节目彩排,他大多坐在台下观看调度。
可对于自己倾注心血的节目,
吕导干脆大步走上舞台,亲自挨个纠正演员的身形与视线角度,半点细节都不肯放过。
走到最后,
吕导望向屏风边抱着琵琶的少女。
竟一时间想不起陈嘟灵的全名,只记得这个姑娘跳机械舞很厉害。
“李姬,我跟你讲讲戏。”
“好,好的导演。”
陈嘟灵全身紧绷,不敢有一丝松懈。
吕导清了清嗓子,耐心细致地讲起镜头分镜:“你要记住,你是倾慕状元郎的,第一幕红幕刚拉开时,
我会先全景拍你们,在近景定格顾清拍特写,再转到你的视角时,
你抱着琵琶,眼神跟郎粲有个接触,害羞地垂眸,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陈嘟灵纤细的手指扣住琵琶木质琴身,只能用力不停点头,连话都说不连贯。
春晚的舞台,
哪怕只是排练,对于她这种小卡拉米来说都还是太超模了,那种压力是无法想象的。
“不至于吧,这小姑娘别正式表演要被紧张吓哭了?”
吕导看着少女紧绷到发白的小脸,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
可下一秒,
陈嘟灵六神无主,螓首不自觉微微侧向卧榻方向,视线无意间撞上榻上红衣少年。
四目骤然相接,
少年眉眼温和,眼底含着浅浅的鼓励和温柔,没有半分催促与不耐。
陈嘟灵抱紧怀里的琵琶,慢慢低下头颅,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
“嗯?!”
吕导猛地眼前一亮,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忍不住高声赞叹:“对!就这样演,非常自然,一点都不做作!”
吕导转过身,顺着陈嘟灵的视线转头看向卧榻之上的顾清,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场外援助在发挥作用。
“好了,情绪到位,我们从头完整走一遍流程!”
吕导满心满意,抬手示意场务准备拉开幕布。
厚重的红色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灯光次第亮起。
卧榻之上,顾清并没有僵硬地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身形松弛随性,身躯跟着隐约响起的乐曲节拍轻轻晃动,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
台下所有工作人员望着这一幕,目光都不由舍不得移开。
这一整出情景音乐剧,节目组足足给分到了五分钟的宝贵直播时长。
曲目《画中游》原版时长3分21秒,剩余1分39秒留给红幕落下后的收尾留白。
故事背景简单易懂:
韩熙载邀请状元郎坐客,横抱琵芭的乐师李姬,对状元郎一见倾心,二人执子之手,约会逛街的小故事。
当《画中游》曲目响起,笛声清扬,春光明媚的背影音乐,
顾清下榻,在宾客的笑语中,牵住陈嘟灵的素手,左手划过珠帘,在玉珠的清脆声中,
走出高贵奢靡的宴会,来到喧闹和谐,安居乐业的百姓市井之中。
“状元郎,路边有糕点铺、簪子、喂她吃糕点、戴簪子,小孩的风筝你也可以抢一下,给李姬放放。”
吕导站在台下,扯着嗓子不停临场调度,一点点丰富舞台细节。
周围一众围观彩排的剧组员工看得正入神,沉浸在男女主角缱绻美好的氛围里,被导演一声接一声的喊话打断。
众人只能苦着脸默默忍耐,纵使满心无奈,也不敢出声反驳。
“李姬,你要活泼随心一点,你是乐坊女子,比闺门女子要多出一份大胆。”
乐曲渐渐走向尾声,挑着竹筐的卖花郎依照走位,慢悠悠从二人身侧擦肩而过,竹篮里盛放着一篮盛放的牡丹,花色浓艳饱满。
陈嘟灵停下脚步,伸出纤细的手指,从花篮里摘下一朵艳红牡丹。
她微微踮起脚尖,指尖轻轻一动,将这朵簪花,稳稳别在了顾清的鬓角。
北宋男子簪花的风雅习俗,在这一刻完美落地。
灯光定格在二人相视一笑的画面上,满场一片安静。
“好,这边不错,大家先回原位休息一下。”
吕导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积压的疲惫一扫而空,用力鼓起掌来,脸上终于露出连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我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两宋男儿都流行簪花。”
“我以前觉得男人戴花娘,可顾清弟弟戴起来,真的一点阴柔之气都没有。”
“色如春晓之花,红楼梦这句话写的是对的。”
旁边年轻的剧组工作人员,尤其是一众年轻女职员,捂着发烫的脸颊,压低声音小声尖叫。
“都小声点,你们平时明星还能少见了吗?”
吕导对周围的花痴都无语了,抬手压了压场面,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严肃地安排工作,
“小顾,你们抓紧时间,趁着空档再完整排练两遍,把所有走位卡死。”
“可以了,吕导。”
顾清重新坐回榻子,又对身旁的韩熙载演员笑了一下。
这次,
韩熙载的特型演员,连忙不由回笑起来。
接下来,
众人立刻收声,再度投入彩排。
又走两遍走台,吕导微调了几处微小的肢体细节,其余整体编排都十分满意。
连续三遍完整演出结束,他抬手拍了拍手:
“行了,今天的排练就到此为止,后面还有好几个节目等着上台走场,不能一直占用演播厅。”
“小顾,你们一行人先回住处休整,养足精神,等待直播。”
“吕导,您平时多注意休息,我看你眼底全是青黑,气色实在太差了。”
顾清牵着陈嘟灵走下台,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平日里,
吕导是台里出了名的黑面判官,平日里对所有人都严苛至极,不苟言笑,有着包青天的称呼。
手下一众工作人员没人敢轻易同他说笑,更别提收获一句温和回应。
可此刻,
吕导紧绷的脸色不由自主柔和下来,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好几个度:
“等春晚直播结束,忙完这一阵子就能好好休息了,不用替我操心,回去休息吧。”
周围的年轻员工们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什么“铁树开花”的表情?
“吕导,那我们先走了。”
顾清正准备带着陈嘟灵离开。
这时,
一名场务员工端着一小碟精致糯米糕点快步从舞台上走下来,犹豫着开口询问:
“导演,这些用作舞台道具的糕点,彩排用完了,该怎么处理?”
“都是新鲜食材做的,不能白白浪费。你们分着吃掉吧,明天我们再重新采购一批新的点心。”
吕导认真吩咐道。
“分了?”
陈嘟灵的粉唇上还沾着一层细细的糯米粉渍。
她一上午到现在还没怎么吃东西。
刚刚排练,
顾清喂她吃糕点时,陈嘟灵也是一口咬的比一口多,孩子是真饿了。
“吕哥,这份能给我吗?”
顾清语气自然地开口,“我正好有点饿了。
还有这糕点,我看着有点眼熟。”
“这就是去年你发给观众的徽记传统糕点。”
吕导闻言,从员工手里接过那个小木盘,递到顾清手里。
“上次有很多小朋友没拿到你给的糕点,跟家长哭闹,
我也是被领导们打了好几通电话,让我今年多准备点,别再让孩子们哭了。”
“那等今年,我给每一位到场的小朋友都发一份。”
顾清笑着接下木盘,再次同吕导道别。
“顾清弟弟!”
一路上遇见往来路过的工作职员,有几位女生还特意在等着。
顾清及时松开手,一一微笑点头致意,签了几张名后,加快脚步,一前一后,带着陈嘟灵走出演播大厅。
远离了演播厅的喧闹,氛围安静了不少。
……
“小耳朵,这个糕点好吃吗?”
“好、好吃呀。”
“那我尝尝。”
顾清捻起一小块方糕,看着少女的眼神跟随着食物呆呆愣愣,
他笑着放进自己口中,咀嚼两下,“还可以。”
“是吧,很好吃的,感觉像是用糯米做的。”
陈嘟灵看到顾清笑,她也情不自禁地开心笑。
“方糕当然是糯米做的,别傻笑了,吃吧。”
顾清将糕点递到陈嘟灵的手里,手指擦过她微凉的指尖,明显能感受到她指腹上那层被琵琶弦磨出来的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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