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导却放下了对讲机。
没了。
就这两句。
“说完台词,你们两个人下山。”
陈导最后补了一句:
“中间的情感、神态、动作,你们随性而为,我只追求自然。”
“但记住……你是白乐天,他是空海。”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彻底安静了。
“你在看什么?”
“大唐?”
剧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甚至连基本的情境交代都模糊不清。
就两句词,让演员自由发挥,主打一手相信?
这是什么拍法?
王慧玲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大脑在听完陈导那番话之后,轰的一声就炸了。
不改剧本?
你个龟孙直接写番外啊!!
这他娘的是什么剧情?
王慧玲都想不明白,这两句话跟自己写的破案故事有什么关联。
“文青犯了,这人绝对是文青病犯了!!”
王慧玲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在业内混了这么多年,对陈大导演的“前科”可谓是了如指掌。
这位爷拍戏最大的毛病就是,拍着拍着就上头了。
前期神作,中间放飞自我,后期烂尾。
喜欢往电影里塞各种“意境”和“情怀”。
说得难听点,就是不管剧本死活,只图自己爽。
王慧玲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准备去找陈导理论理论。
可她的步子刚迈出去半步,又忍不住望了一眼高坡上的挺拔背影。
王慧玲面容纠结,步子迟疑。
她是一个编剧,她有她的坚持和底线,不能容忍别人随意改动自己的作品。
可是……可是……
只加一个这样的镜头,来衬托香山居士年轻时的风姿,好像……也不是坏事吧?
王慧玲心里有个声音。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坐回了凳子上。
一个镜头而已,能有多大的影响?
犯不着为了一个镜头跟陈大导演闹得不愉快。
王慧玲决定忍一下。
……
“你在看什么?日语怎么说……何を見ているの?”
“好,我知道了。”
顾清和冉谷将太简单沟通了两句之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高坡位置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形,又往后退了两步,确保自己不会直接站到高坡的最高点上。
不过说实话,
顾清此刻的心情和王慧玲差不多,甚至还要迷茫一些。
这段剧情,
他翻遍了自己前世的记忆,也没在《妖猫传》里看到过。
不管是正片还是删减片段,都没有这么一场爬山看风景的戏。
这显然是陈大导演今天突发奇想,临时起意加的原创剧情。
问题是——
这段戏是什么意思?
想表达什么?跟整个故事的关联在哪里?
顾清完全搞不懂。
他甚至觉得,陈大导演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
可事已至此,只能上了。
就算这部电影真的扑了,网上骂陈导的人也绝对会比骂他的多。
毕竟陈大导演的黑粉基数摆在那里。
“各部门准备——”
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二、一——”
“Action!”
机器启动的嗡鸣声在风中响起,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了高坡。
顾清站在高坡下方两步的位置,微微提了一口气,轻抬脚步,朝前来到高处。
风吹得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半眯起来,眼尾被风扯得微微上挑,在斜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狭长。
他宽大的袖袍被风灌满,鼓荡如翼,垂落在腰间的温玉佩饰随着裙摆的飞扬叮当作响。
四百米高的山顶,风大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顾清站稳脚跟,抬眸望向远方。
他看见了唐城。
那座平日里气势恢宏的唐城,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渺小。
“大唐持续289年,安史之乱之后,长达152年的期间,战乱不止,百姓流离、盛唐不在,天子九迁……”
顾清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史料记载的这段史料。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
“何を見ているの?”
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日式口音。
冉谷将太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撑着锡杖,额头上全是虚汗,眼神涣散,嘴唇发白。
消灭霓虹人的计划,是不是华夏人定的?
他欲哭无泪。
顾清侧身回头,发尾分叉的红带,遇风飞旋,遮在脸颊与眼帘。
“大唐。”
看到他这副惨样后,顾清伸手抓住眼前那条恼人的发带,转身大步就往坡下走去。
“咔!”
陈导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涨:“收工!”
话音未落,高坡下就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声巨响吸引过去。
冉谷将太手里的锡杖已经摔在了地上,他一只手撑着身旁的枯木,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肚子,弯着腰。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在安静的山顶上很是醒目。
冉谷将太吐得稀里哗啦,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
他的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团,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这可把剧组的工作人员吓坏了。
“快!快去看看!”
“冉谷法师,你怎么了?”
“翻译呢?翻译快过来!”
众人蜂拥而上,随行的霓虹翻译更是一脸煞白地挤开人群,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日语,声音都在发抖。
“大家让一让,不要围得太紧,保持空气流通!”
随行的医护人员倒是反应最快,提着医药箱就冲了过去。
“应该是爬山出汗,又吹了冷风,胃肠痉挛。”
“先保暖,再补充点电解质水,别让他脱水了,山底下叫一辆救护车,稳妥起见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得亏剧组为了确保顾清的安全,时刻安排了医护人员全程跟组。
“快,快叫救护车。”
陈导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躺在工作人员怀里快要虚脱的冉谷将太,脸上表情尴尬到了极点。
可很快,
陈导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大变。
“等等——”
他猛地转头,声音都变了调。
“乐天呢?!”
陈导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医护!快帮我检查一下乐天的身体!!快快快!”
“对对对!顾老师呢?顾老师在哪儿?”
“我曹,顾老师可不能出问题啊!!”
“刚才顾老师也在山顶上吹了半天呢!”
剧组的工作人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光顾着看冉谷将太了,居然把顾清给忘了。
人群轰的一下又散开了,比刚才还要慌乱。
所有人都开始东张西望,四处寻找顾清的身影。
“顾老师!”
“顾老师你没事吧?”
“来来来,你先把你老乡抱着!”
连那位抱着冉谷将太的工作人员,左顾右盼,不由分说,把怀里的冉谷将太往翻译怀里一塞。
霓虹翻译下意识地接住自家艺人,低头看了看怀里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残渣的冉谷将太。
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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