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歌导演,这的确是我笔下年轻时的白乐天……”
年过五旬的王慧玲女士,面容平和,眼睛明亮,带着慈祥而温和的气质,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青年,眸子有些恍惚。
睡着后的顾清,刚接上的长发披散在脑后。
可本身如墨玉般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几缕发丝垂落,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轻颤动,静谧而安详。
王惠玲默然良久。
这甚至……
比她笔下幻想中的青年白居易,还要更加的契合。
在没有经历过晚年的颠沛流离,
白居易诗歌之中,都是报以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待,从诗文中就可见一般。
本人的性格必定是豁达开朗,乐观进取,一股蓬勃的朝气自然流露。
“闻名不如一见。”
旁边的曹华逸同样在颔首称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的顾清。
能跟陈导当起多年好友的人,骨子里的文青病那就不可能低。
“陈导,”
妆造师压低声线,小声开口,“你觉得顾老师的妆造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给自己打了九十九分。
这套妆容她做得很用心,清透自然又不失精致,应该能过关。
陈导收回目光,皱起剑眉,仔细端详起来。
他的审美自然是在线,目光从顾清的额头移到眉骨,每一处都有自己的判断。
可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套是便服,不是戏服。”
陈导语气不容置疑,“妆还是太浓了。在镜头里,五官要清晰,妆容不能喧宾夺主,要以清爽为主。”
妆造师的笑容僵了一瞬。
“乐天长得那么清俊,你化这么浓的妆干什么?暴殄天物。”
陈导毫不客气的批判,
“还有,”
他伸手指了指顾清额前那几缕散落的发丝,“把那须发给我收拢好了,没有五官缺陷的人,你整这些遮遮掩掩的东西干什么?
他的额头生得饱满好看,露出来,别用头发拢着。”
“是是是,陈导,我们马上改。”
化妆师和造型师全挨了一通批,心里苦不堪言,但好歹也算是习惯了。
陈大导演的审美在圈内是出了名的精细和洁癖,一丁点瑕疵都不允许存在。
定妆定个三四天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为了一个眉形的弧度能跟妆造组磨上一整个下午。
妆造师拿着卸妆棉,一一将顾清脸上的妆容全部褪去,紧接补了一层淡淡的素颜妆,仅为遮瑕。
陈导三人就在旁边也不觉得无趣,看的津津有味。
又过去小半个小时,
“陈导,这次您觉得怎么样?”
妆造老师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渍,心心念念问。
陈导细看半晌,目光在顾清的衣着和脸上移动,又皱起剑眉摇头道:“太素了。”
化妆师:“……你是来找茬的吧?”
老娘先画你说太浓,再画你说太素,我能不能拿眉笔给你戳死?!
化妆老师心里骂骂咧咧。
表情却实在为难,“陈导,您能说的再详细一点吗?”
“缺少点睛之笔,整体观感太柔。”陈导言简意赅。
陈导的电影美学有两大标志性的优势,在影评界和观众中都有口皆碑。
一是光影的运用,二是色彩的搭配,来展现写意留白的东方美学。
就拿顾清身上这件白浅色的长袍便服来说,陈导当初派人设计之初就特别强调过,
要用墨竹、云纹、银丝来进行点缀,素雅却不能寡淡,简洁但不能单调。
可陈导现在也犯难了。
他看着镜中的顾清,确实是赏心悦目,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让人第一眼看到时心里咯噔一下的“惊艳感”。
整体气质太温润了,太柔和了。
“像闲云野鹤的书生文人,书卷气过多,少了点当官的贵气和少年郎的恣意风流。”
作为文学学士学位兼投资人的曹华逸,古文功底亦是不俗,他补充道:
“剧本里的白乐天已经考过两榜进士,官至起居郎,从六品上,年少成名,可谓是一日看尽长安花。”
“对,我想表达就是这个意思,一张水墨画缺的就是最后一笔。”
陈导牵强一笑,兴致不高,觉得自己博学多识的风采被抢走了。
他还是喜欢跟顾清交谈。
妆造师:“……”
叽里咕噜说啥呢,能不能来点实质性的建议?
她要有文化还来当化妆师啊?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王慧玲忽然开口了。
“《末代皇帝》看过吗?”
“看过。”
妆造师微微一愣,眼睛随即亮了起来:“慧玲老师,尊陇先生的经典之作,我当年可是看了很多遍。”
她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王老师这是要给自己指条明路啊!
尊陇在《末代皇帝》里的造型确实是教科书级别的
要想贵气还不简单,学他不就行了?
“不。”
王慧玲摇了摇头,“我说的是道明老师的版本。”
“陈…悼明老师的《末代皇帝》?”
妆造师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自己的影像资料库。
尊陇版的《末代皇帝》她看过无数遍,每一个镜头的妆造都能倒背如流。
但陈悼明版的《末代皇帝》……她还真没看过。
这个版本相对冷门,流传度远不如尊陇版。
不过,
说到仪态天花板、同时又自带贵气气质的男演员。
尊陇和陈悼明确实都是圈内公认的杰出代表。
这两位都是被无数化妆师和造型师反复研究、拆解、学习的对象。
“尊陇先生的贵气,更偏向于贵族之气,他是兼具着中西方审美的男演员,五官深邃,骨相立体。”
王慧玲缓缓道来,条理清晰,不疾不徐,
“而要纯粹展现出东方特质,兼具着温润内敛又带有‘天潢贵胄’般贵气的妆造,我首推道明老师在《末代皇帝》里的版本。”
“慧玲老师,麻烦您稍等,我先看一下。”
妆造师转身就去拿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开始搜索陈悼明版《末代皇帝》的剧照。
而陈大导演却少见的没有吭声,把决策权完完全全让给了王慧玲。
把尊陇和陈悼明都拿出来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想当年,
陈导就是看了尊陇的《末代皇帝》,被其独特的气质深深着迷。
后来筹拍《霸王别姬》的时候,初代程蝶衣的首选就是尊陇。
可惜两个人之间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谈妥。
在僵持期间,
制片人徐风等人更倾向于哥哥。
陈导随后在港省与哥哥会面,被其对角色的深刻理解和浑然天成的气质所打动。
这才有了后来影史留名的“程蝶衣”。
而哥哥和尊陇早年那段沸沸扬扬的角色之争,来龙去脉正是如此。
罪魁祸首,自然是‘移情别恋’的陈导,关键时刻,美美隐身。
至于陈悼明,
陈导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位是多少导演心目中的“顶级演员”。
演技无可挑剔,气质独一无二。
他们二人之间也多有合作,关系匪浅。
而且陈大导演还知道一个圈内人津津乐道的“八卦”:
某位天天戴着墨镜,喜欢装比的同行导演,对陈悼明那才是真正的“如痴如狂”。
很快,
妆造师看完了原图,放下手机的时候,已然有了灵感。
论诗词歌赋她确实听不懂,但在化妆这个领域,她在圈内就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只要给一个明确的风格方向和参考样本,她就能举一反三。
抛开陈悼明本身的骨相和仪态不谈。
《末代皇帝》里对他的面部修饰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奠定了往后他“皇帝专业户”的固定妆容范式。
那几笔的精髓在于强调骨相与眼型的“狭长感”,将重点集中在眉毛与眼型的修饰上。
其余部分尽量做减法,让演员自身的骨相优势发挥到极致。
妆造老师拿起眉笔,走到顾清身后,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沉吟了片刻。
先是微微加粗眉毛,不浓不淡,稍添加一丝锐利,消减些许的俊秀之气。
之后,
圆润眼型用黑色眉笔勾勒,画成丹凤形状,眼窝下侧,学习陈悼明的溥仪,轻抹淡淡的胭脂红。
既能提升气色,又能让人更能聚焦于狭长的眼型。
眉毛和眼尾细描之后,
整张面部就再也没有任何涂抹,妆面追求自然真实的皮肤质感。
“陈导这次您觉得如何?”
妆造师退后一步,握紧眉笔,看向陈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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