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后,张泽从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剧本,推到陈芷奚面前。
“这是我想拍的东西,你看看。”
陈芷奚放下茶杯,拿起剧本。
封面上《如父如子》四个大字写得苍劲有力。
她翻开第一页,原本礼貌性的微笑逐渐消失。
包厢里变得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张泽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喝着茶,看着窗外枯黄的柳树枝条在风中摇曳。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陈芷奚才合上剧本。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剧本非常好。”
她直视着张泽,语气诚恳。
“情感细腻,冲突克制却有张力,分镜做得更是专业到让我惊讶。如果单纯从艺术角度看,这绝对是个好本子。”
张泽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她。
“但是?”
“但是它不适合现在的国内市场。”
陈芷奚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打开一支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
“现在的国内观众,喜欢的是大片,是视觉冲击,是喜剧。这种节奏缓慢、探讨伦理亲情的文艺片,在院线根本拿不到排片。”
她用笔尖点了点那条曲线。
“就算勉强上映,票房也会惨不忍睹。五百万的投资虽然不多,但如果是为了赔钱赚吆喝,我不建议你拍。”
她是个很理智的人,虽然欣赏才华,但更看重市场回报。
张泽看着她画的那张图,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如果,我不打算在国内院线上映呢?”
陈芷奚愣了一下,手中的笔停住。
“不上映?那你打算……”
“走海外。”
张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在桌面上铺开。
他的手指从中国滑过,最终停在了那个狭长的岛国上。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血缘与陪伴的探讨,这种内敛的情感表达,在国内或许水土不服,但在日本,却有着天然的受众基础。”
张泽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日本的社会结构和家庭观念,对这种题材有着极高的包容度。而且,他们的版权采购体系非常成熟。”
陈芷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大脑飞速运转。
张泽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思维的枷锁。
“不仅是日本。”
张泽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划过东南亚。
“只要在国际电影节上拿了奖,哪怕只是入围,版权就能卖到欧洲,卖到东南亚。这些地方的文艺片市场,比我们要成熟得多。”
陈芷奚猛地抬起头,看着张泽的眼神变了。
刚才她看到的是一个才华横溢但可能不切实际的艺术家。
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有着精准商业嗅觉的操盘手。
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策略,在当下的电影圈虽然有人尝试,但像张泽这样目标明确、定位精准的新人,绝无仅有。
“你确定能拿奖?”
陈芷奚合上笔记本,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这是一种被说服的姿态。
“剧本你看了,分镜你也看了。”
张泽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自信的笑。
“在这个成本控制下,这是性价比最高的赌注。”
陈芷奚深吸一口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她在权衡。
作为转型期的制片人,她急需一部作品来证明自己。
商业片风险太大,大制作她玩不转。
而张泽这个项目,虽然剑走偏锋,但如果真能像他说的那样撬动海外市场,那回报率将是惊人的。
更重要的是,这能给她带来极高的行业声望。
“我同意合作。”
陈芷奚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
“但是,条件要重新谈。”
张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除了正常的制片费,我要在这个项目里占一成的利润分成。”
陈芷奚盯着张泽的眼睛,语气坚定。
“这片子走海外发行,流程繁琐,公关费用也不透明,我要担很大的风险。万一砸了,我的招牌也就毁了。”
一成利润。
如果是票房大卖的商业片,这个比例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但对于一部几百万成本的文艺片来说,这其实是陈芷奚在给自己买一份保险,也是在向张泽索要一份信任。
张泽看着她那张写满野心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海外发行这块,他确实两眼一抹黑,需要一个专业且有冲劲的人去跑。
陈芷奚有能力,有资源,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缺机会,会为了这个项目拼尽全力。
这一成利润,买的不仅是她的劳动力,更是她背后的人脉和未来的忠诚度。
而且,张泽脑子里的剧本多得是,这只是第一块敲门砖。
只要这块砖敲响了,以后有的是赚钱的机会。
“成交。”
张泽伸出手,脸上没有任何肉痛的表情。
陈芷奚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握住张泽的手,这一次,力度比刚才大了许多。
“合作愉快,导演。”
“合作愉快,制片人。”
……
走出茶室,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
张泽拉紧大衣领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京城街道张灯结彩,年味还未散去,但他没有心情欣赏。
五百万预算,在这个年代拍一部要在国际上拿奖的电影,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陈芷奚的办事效率极高,仅仅两天时间,就在朝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下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没有挂牌,没有剪彩,甚至连像样的办公桌椅都是二手的。
几台借来的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通告单和预算表。
张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只红蓝铅笔,在那份厚厚的演员名单上不停地画着叉。
“太贵。”
“不行,脸上动过刀子,在大银幕上会崩。”
“这个档期不行,我只要全天候待命的。”
孙颖站在旁边,看着被划掉的一大片名字,眉头皱成了川字。
“祖宗,按照你这个标准,咱们这点预算,连个配角都请不起。”
张泽头也没抬,笔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是一个叉。
“正因为没钱,才更要挑。我要的是演员,不是明星。”
两人说话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股冷冽的寒风裹挟着饭菜的香气灌了进来。
陈芷奚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她把盒饭放在桌上,顺手抽走张泽手里的名单,扫了一眼上面触目惊心的红叉。
“先吃饭。”
陈芷奚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打开饭盒,热气腾腾的鱼香肉丝味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冷意。
“男二号那个杂货店老板的角色,我想到了一个人。”
她拆开一次性筷子,在桌面上齐了齐。
“刘桦。”
张泽刚刚端起盒饭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盯着陈芷奚的眼睛。
“《疯狂的石头》那个道哥?”
“对。”
陈芷奚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他身上那股市井气,正是你要的。而且他的片酬不高,又是老戏骨,演这种底层小人物手拿把掐。我跟他见过几面,有把握把他谈下来。”
张泽脑海中迅速勾勒出那个形象。
油腻,有些粗俗,却又透着一股子底层小人物特有的狡黠和顽强的生命力。
这和剧本里那个喜欢修补电器,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性格大大咧咧的穷爸爸形象,简直是天作之合。
“就他了。”
张泽当机立断,将筷子插进米饭里。
“只要他肯来,片酬可以稍微溢价一点,这个角色非他莫属。”
搞定了男二号,剩下的难题便是那两个截然不同的母亲角色,以及那两个被抱错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张泽和陈芷奚兵分两路。
陈芷奚利用她的人脉在京城各大经纪公司和话剧团之间穿梭,寻找合适的女演员。
张泽则一头扎进了少年宫和各大艺术学校,去面试两个孩子的扮演者。
两个孩子的扮演者张泽选了两个素人,要的就是最真实的质朴感。
至于镜头和演技,可以在戏里慢慢调教。
唯独女演员,一直没有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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