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才看到，不知何时自己面前两丈之外，已经站着一青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姜......姜先生？你怎么来了？若有何需要，差人过来告知我一声便是，怎还劳驾你亲自上门？”
这中年男人乃是秦朝一大富商，王氏名渊，字峻楷，早年曾周游列国做行商买卖，却也做得好大买卖。
说罢，他瞪向姜宸身后那群家仆：“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乃是我的恩人，还不快与我滚我下去！”
于是，那群家仆便纷纷退下。
“我今日前来，是为辞行。”
“辞行？怎么这么突然，先生要离开咸阳了吗？”
“不错，我于此修行已满，多留无益，还得多谢你此前所予我的宅院。”
这些时日，姜宸所居住的那处宅院的主人，正是面前这个中年男人。
“那先生，是打算去往何处啊？我早年行商，于外地也认识不少人......”
“不必了，我此行何处尚未可知，随因而起，随缘而定罢了。”
“既如此，那我便祝先生前路顺遂。”
姜宸笑笑道：“除此之外，今来此，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王原当即抱拳，义不容辞地说道：“若先生有差使原的地方，原在所不辞！”
“非为差使你，实则来解你我因果。”
“因果？”这下，王原是真的有些听得似懂非懂了。
“不错，你此前给予我庇护之所，我当有所报答。”
一听到这话，王原顿时就有些急了，他连忙说道：“先生，我此前给予你住所，绝非是为图你的报答啊，我我我......我实非如此挟恩图报之小人啊！”
“我知，我知。”
姜宸抬手，一缕清气缓解了王原的急躁。
“只是你于我有恩，我不得不报，此为因果有循，如若不然，尊驾欲陷我修行于不利耶？”
王原又急了，“我实非此意，实非此意啊！便如先生所言，只是，我此下却是并无甚需要先生相助的啊！”
“你莫非忘了，你身后屋中那七岁孺童？”
王原听闻后直接呆在了原地，脑海里蹦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却又有些难以置信。
他脸上显露出一丝悲哀和痛苦，“先生慧眼如炬，犬子身染不治之症，今晨刚刚弃世。”
说着，王原还有泪花止不住闪烁。
“我观令郎三魂未散，七魄尚存，当有生还之希望。”
“果真吗？！”王原激动异常，双手一把抓住姜宸的衣袖，然后才意识到不妥，立马松开。
“先生，可是我已请过医师与傩巫，他们俱说我儿已药石无医，回天无望，而且此刻，他......确实是失去生机许久......”
说至此，这曾经周游过列国之人，又忍不住落下泪水。
也正因此，今日新年，王原连祭祀一事都忘却了。
“尊驾莫非将我与他人等同视之？”
面对着姜宸似笑非笑的神情，王原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不愿意再经历一次绝望，但面对姜宸，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也好，先生要解因果，便让先生看看，也算是解了这因果罢！’
这时，一个罗裙女子款款从屋内走出，脸上还是梨花带雨，残留着泪痕。
“相公，这位君子是？”
“这位是我的恩人，姜先生，也是一位法力高深的仙师，今日前来，是为了......救治我们的孩儿。”
“啊！”一时间，这妇人顿时讷讷失语。
“唉，先生，请随我来吧。”
说着，他便率先往屋里走去，姜宸便跟在其身后。
此刻，屋中的布置看起来似是已经在准备入殓之物，在其榻上，则有一面色惨白，浑身无丝毫起伏的男童躺在上面。
一眼望过去，此男童断然无任何生机！
.......
第289章 死生无穷
“先生，你看，我儿还有得救吗？”
王原已经想好了，若是一会儿姜宸救活不了他的孩子，他也不会有任何失望，反而还要劝慰姜宸，说即便是农家圣手也对此束手无策，让姜先生不要过于歉怀。
虽然这种事，他已经好久不做了。
不过一想到这里，王原心底就感觉怪怪的，明明是自己丧子，怎么还要反过来劝慰别人？
但随即他也不再多想，只是看着姜宸，看他打算如何“救人”。
只是等看到姜宸站在他儿子榻前，便没有动作时，王原便也下意识认为，是姜宸在看了他儿子的情况后，也认为回天乏术，只是之前夸下海口，此刻恐怕有些难为情，不知道该如何说。
虽然对此种情况早有预料，但王原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失望情绪。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才开口。
“先生，不如就此作罢吧，我子体弱，受寒而死，这都是天命。”
“我救下你儿，从今以后，你我因果两清。”
“好，没事，我早已接受......嗯？啊？！先生，你说什么？”
姜宸转过头去，目光中似有星河流转，又有死生沉浮，他轻轻一笑。
“我说，我可以救你儿，这也是你我因果之终。”
王原完全呆愣住了，他没想到，姜宸在见到他儿子的尸体后，居然还能如此斩钉截铁说出能救他儿子。
但此刻，他好像真的看到，眼前似乎有希望在冉冉升起。
“先生，我儿他，此刻已然是一具尸体，真的还有救么？”
“生生死死，无休无止，似真似幻，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生死之界限，有时亦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先生，若是可以，请你务必救我的儿，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善，我之报酬，我自取之。”姜宸点点头。
他轻轻一指虚点向那孺子额头，只见有道道赤色涟漪自指尖荡起，随后落在孺子眉间。
此般神异手段，便是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王原也看呆了。
而在姜宸的眼里，则是此刻在这孩童的躯壳之中，正有七魄依旧滞留，不断被阴风吹拂。
这阴风便如刮胡刀一般，每吹过一缕，那七魄都虚弱一分。
而孩童三魂则是游离于此方天地间，有无形规则锁链缠绕于之上，欲要将其拖走。
只是当姜宸走进这方院子，便以神通锁住此方院子的因果。
也正因此，那锁链虽然为规则所显化，却也无法于此方天地，和天地的主人对抗。
而随着那赤色涟漪扫过，这些规则锁链便如积雪消融般退散。
那孺子魂体，此刻还满眼好奇地看着姜宸，似在好奇他为何能看到自己。
姜宸轻轻一指点在这魂体额头，便将其点进了自己的躯壳之中。
“回去罢，只当做南柯一梦。”
而在一旁的王原听到这句话，却是如遭雷击，身形眨眼间佝偻下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也好，也好，让我死心也好......”
“大人......”
就在这时，一声虚弱且孺慕的嗓音，忽然传进王原耳中。
王原骤然间，有些不可置信地猛然回头，便看到那原本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已然是一具尸体的儿子，此刻竟然睁开了双眼！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隐隐已经能看到一丝血色了！
“大人，我渴......”见自己父亲突然就不动了，那孩童又有些焦急地呼唤了一声。
“渴......嗷嗷，渴了，为父给你拿水喝，给你拿水喝.......”
王原着急忙慌地便随手从一旁的案桌上取下贡品所用茶水，然后慢慢喂给孩童。
孩童喝下水后，面色明显更加红润了一些。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君子，让我回家......”
王原如梦惊醒，是啊，是姜先生救了他的儿子！
“原谢过先生，不论先生有——”
他回头拜谢，却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房屋，此刻，那个位置，哪里还有姜宸的身影。
不知为何，一时间，王原心中竟莫名有些失落，好像有什么机缘从自己手上溜走了。
但马上，他又沉浸在了儿子苏醒的喜悦之中。
......
走出王府的姜宸，感受着性意那多出的一分圆润，不禁也有些满意。
他所说报酬自取，自然不是随便说说。
这一段了结的因果，便如一个已经结好的环，一颗等他摘取的道果。
自姜宸始，自姜宸终，便是一个圆满闭环，也是一段圆满修行。
让他自身之道路，更加平坦许多。
若说此前铭刻铭文，是在修造自己渡苦海的大船，那此刻，了结这一段因果，收回这颗道果，便是在打磨船身上的凹槽凸起。
至于那孩子，也是命不该绝，但他之因果，此刻却是系于他父亲，也是王原身上，而与姜宸再无瓜葛。
......
半个月后，姜宸原来所住的那条街道。
在外围的黑冰卫终于察觉到不对，往常姜宸也是时常闭关，但隔上数日，姜宸偶尔也会出门走动买菜，家中有烟火气传出。
但如今已然半个月，房梁上都已经结网了，却没有一丝一毫烟火气传出。
于是有黑冰卫再三犹豫，终于壮着胆子上前去敲响了房门。
门内无人回应 黑冰卫也不敢破门而入，只得通报卫渊。
卫渊得知此消息后，第一时间告知了始皇帝。
而始皇帝只是侧躺于王座之上，静静听完卫渊所说，半天也没有动静。
直到卫渊退出大殿良久，殿中空无一人时，才有一声被压抑地极低，极沉闷的轻咳声，在殿中环绕。
......
茅蒙又结识了一群新的好友，这群好友和他有共同的爱好，那便是平日没事便喜欢聚在一起，也不谈论修行斗法，只是饮酒作乐。
而他们其中一些人颇有资产，也慷慨解囊，于是日子好不快活。
当姜宸看到这样一副场景时，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说啥。
最后，他还是没有去打扰茅蒙的人生轨迹，只是于无形中将他有关自己的那部分记忆抹去。
他们的因果，在姜宸将那丹药赠予他时，便已然于冥冥中标注好了价格。
......
第290章 坐忘
时间一晃，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中，姜宸走过了许多地方，见到了许多事，也见到了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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