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睁眼,就看见负责制片的剧务主任李成儒——
没错,就是后来那个大腕李成儒,这会儿还是个精瘦的小伙子,正急得满屋子转圈。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练拉磨呢?”
苏云一边穿鞋一边打趣。
“别提了!”李成儒一拍大腿,那口京片子都急变调了,“今天要拍大殿里的那场戏,杨导非要在这大殿里铺红地毯!说是要有那种皇家的气派!”
“铺呗,买去啊。”苏云去脸盆架那儿洗了把脸。
“买?拿什么买?”
李成儒翻开兜,比脸都干净,“台里拨的经费还没到账,手里这点钱还要管这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
刚才我去百货大楼问了,那种正经的羊毛地毯,一平米得好几十!把我也卖了都不够!”
“杨导那脾气你也知道,要是没有红地毯,这戏今儿就得停摆。这一停,一天的开销又是哗哗的。”
李成儒急得头发都要薅秃了。
苏云擦脸的手停住了。
红地毯?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除妖乌鸡国》的场景。
确实,为了表现国王的威严,大殿上是有一条长长的红毯。
但在80年代,这确实是个奢侈品。
“一定要羊毛的?”苏云问。
“那倒也没说,但颜色得正啊!还得厚实!不能踩上去跟纸似的。”李成儒叹气,“我去哪给她变去?”
苏云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机会又来了。
昨天展示了技术,展示了理论,今天,该展示展示这“社会人”的办事能力了。
在这个剧组,能解决钱解决不了的问题,那才是真大爷。
“老李,你信我不?”
苏云走到李成儒面前,拍了拍他那瘦削的肩膀。
李成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有辙?”
“给我两包好烟,再给我找辆三轮车。”
苏云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小时,我给你拉一车‘红地毯’回来。保准颜色正,铺上去比羊毛的还气派。”
“真的假的?你可别晃点我!”李成儒半信半疑。
“要是拉不回来,今儿中午那顿红烧肉,我请全剧组吃。”
十分钟后。
苏云蹬着一辆借来的破三轮,哼着小曲儿出了大明寺。
他没去百货大楼。
而是直奔扬州城郊的一家国营毛毡厂。
上辈子他在这一片混的时候知道,这家厂子最近积压了一批工业用的红色毛毡。
那是本来打算给造纸厂做垫衬用的,结果染错了色,稍微红得有点发艳,被退货了,正堆在仓库里发霉呢。
那玩意儿虽然不是地毯,但厚度够,颜色骚,铺在地上,只要镜头不拉微距,谁看得出来?
最关键的是,那是废品,论斤卖的!
苏云脚下生风,三轮车链条踩得冒火。
“杨洁导演要皇家的气派?行,我就给你们整一个工业级的气派!”
第5章 【工业废料】
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柏油马路被晒得软塌塌的,三轮车的轮胎碾过去,发出“滋滋”的粘连声。
苏云弓着背,两腿像不知疲倦的活塞,把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蹬得飞快。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眯着眼,抬起胳膊在额头上狠狠抹了一把,甩出一串晶亮的水珠。
前面就是城郊的国营第二毛毡厂。
这地方他熟。
上辈子,他为了给一个拍文艺片的穷导演找吸音材料,在这厂子的废料堆里扒拉了整整三天。
记忆里的那批“残次品”,应该就在这几天被清出来堆在后院。
“滋——”
三轮车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厂门口那棵大槐树的阴影里。
看门的是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正摇着蒲扇,守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听评书。
听见动静,老头眼皮都没抬:“干什么的?厂区重地,闲人免进。”
苏云没急着说话。
他下了车,把汗湿的白衬衫领口抖了抖,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未拆封的“大前门”。
刺啦,手指朝烟盒底部一弹跳出一根烟。
他脸上挂起那种...玩世不恭却又透着亲热的笑。
“大爷,听单田芳呢?这就《三侠五义》吧?那锦毛鼠白玉堂是不是该出场了?”
老头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苏云一眼。
见这小伙子长得精神,穿得体面,还懂评书,脸色缓和了几分。
苏云顺势把那根烟递到了老头嘴边,又划着火柴,“嗤”的一声,双手拢着火给点上。
“我是市里文化站帮忙的。”
苏云随口就把扯虎皮做大旗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这不,中央台来了个大剧组,在大明寺拍《西游记》呢,那是给国家争脸的大事。听说咱们厂有一批处理的红毛毡?我寻思着能不能借来给唐僧师徒垫垫脚。”
“中央台?”
老头吸了一口烟,眼神亮了,“就是那个拍孙猴子的?”
“对喽!您老圣明。”
苏云把剩下的一整包烟,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老头那个放茶缸的桌斗里,“这不,任务急,我就直接跑来了。也不进车间,就去后院废料堆看看。”
老头斜眼瞟了一下桌斗,又看了看苏云那辆破三轮。
“后院那是刘科长管。这会儿他应该在仓库盘库呢。”
老头挥了挥蒲扇,那是放行的意思,“快去快回,别乱拿东西啊。”
“晓得了!大爷您放心!”
苏云跨上三轮,脚下一蹬,车轮滚滚进了厂区。
这一关,过得轻松。在这个人情社会,一包烟、一句好话、一个恰当的“政治任务”名头,比什么通行证都好使。
……
后院仓库。
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和羊毛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云却像闻到了花香一样,眼睛放光。
在仓库角落的露天堆场里,像小山一样堆着乱七八糟的边角料。
而在最底下,压着几大卷暗红色的东西。
就是它!
苏云跳下车,冲过去,用力扯出一角。
那是工业羊毛毡。
因为染色工艺失误,这种红不是正统的大红,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甚至有点发紫的暗红。
质地粗糙,摸上去有点扎手,厚度却足足有一公分。
在工业上,这是废品。
但在镜头里……
苏云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大殿里那种幽暗的光线。
这种粗糙的质感,在光影下会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漫反射,比那些亮面反光的化纤地毯高级了一万倍!
那种暗红色,就像是沉淀了数百年的陈血,透着一股子皇家的肃杀和威严。
“绝了。”
苏云忍不住拍了一下那卷毛毡,“这哪里是废品,这简直就是给乌鸡国量身定做的!”
搞定仓库保管员刘科长,比搞定门卫大爷稍微费点劲。
但也仅限于多费了一包烟和半个小时的口舌。
当听说这些废料能上电视,能被孙悟空踩在脚下,刘科长大手一挥:“拉走!全拉走!反正堆这也是烂,正好帮我们清库存了!”
于是。
四十分钟后。
大明寺门口的剧组众人,看到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烈日下。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小伙子,蹬着一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破三轮,呼哧带喘地冲上了坡道。
三轮车上,堆满了这种暗红色的、散发着怪味的卷轴。
“让开!都让开!”
苏云站起来蹬车,浑身的肌肉紧绷,汗水把衬衫完全贴在了背上,透出脊柱的轮廓。
“红地毯来了!”
……
大雄宝殿内。
“小苏,这就是你说的……气派?”
面对杨洁捂着鼻子和众人质疑的目光,苏云没解释,甚至连口气都没喘匀。
他直接踢掉鞋子,用行动回应:“大家搭把手!”
他直接踢掉鞋子,赤着脚踩在地砖上,拽住毛毡的一头,“把它铺开!从王座底下,一直铺到大门口!一定要平!接缝处用胶带从下面粘死!”
或许是他此时的气场太强,或许是他那拼命的样子震住了人。
几个场务下意识地就动了手。
“哗啦——”
沉重的毛毡被滚开。
十米长的暗红色大道,瞬间在大殿中央铺陈开来。
苏云没停。
他跑到摄像机旁,对王崇秋说道:“王老师,我不懂怎么调白平衡。但是您能不能把色温稍微调冷一点?然后,把大殿的门关上一半,只留那道缝。”
王崇秋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好了。”
苏云退后两步,站在目镜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杨导,您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