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一下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火药味和淡淡的白烟。
那边正在摘黑莓的龚雪和朱琳被枪声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直起腰往这边看。
三十多米外,那只狂奔的野兔在半空中猛地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落叶堆里,蹬了两下腿,彻底不动了。
“好枪法,老板!”Wiremu吹了个口哨,快步跑过去,拎着兔子的两只长耳朵走了回来。
这是一只少说有七八斤重的大肥兔,后腿被霰弹打成了筛子,血顺着皮毛往下滴。
“中午有下酒菜了。”苏云退出冒着青烟的弹壳,两枚滚烫的黄铜弹壳掉在松针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拎着兔子走回黑莓丛。
龚雪看着他手里血糊糊的野兔,鼻尖上还带着一块黑莓的紫汁,没忍住吞了口唾沫。
“这……能吃?”
“野生的,吃草根长大的,比市场上卖的肉鸡干净多了。”苏云把兔子扔进空麻袋里,看着两人手里沉甸甸的竹筐,“摘了多少了?”
“少说有二十斤。”朱琳摘掉手套,手指头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深紫色。她擦了把汗,“够熬好几大罐黑莓酱了。”
“回吧,趁着兔子新鲜,回去让老林把它剥了拿红辣椒爆炒。”苏云把枪背好,一手拎起一个竹筐。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牧场主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刺鼻药水味。
羊圈那边,红胡子米勒和那个黄毛女婿正满头大汗地把几十只羊往一个狭长的木头通道里赶。
通道的尽头是个齐腰深的水槽,里面灌满了深褐色的消毒药水。
羊被赶进通道,“扑通”一声掉进药水池里,扑腾着游到另一头爬上来,浑身的羊毛全被药水浸透了。
这叫药浴,牧场每年入夏前的必备流程,防寄生虫和皮肤病。
那个昨天刚招回来的酒鬼兽医汉斯,此刻正穿着一条沾满泥浆和羊粪的防水背带裤,手里拿着个记事本,站在药浴池出口。
他虽然头发依然乱如鸟窝,但眼神特别清明,没有一点昨天的醉态。
一头老母羊刚爬上来,汉斯一把薅住它的羊角,粗暴地掰开它的嘴看了一眼牙口,又弯腰抄起羊的后蹄看了一眼。
“这只淘汰!牙齿磨平了,后槽牙有脓包,熬不过这个冬天!”汉斯拿手里的红喷漆在母羊背上重重画了个叉,冲米勒喊道,“把它赶进东边的育肥圈,下个月卖给屠宰场!”
紧接着他又逮住下一只,手掌在母羊干瘪的腹部按压了两下。
“这只有仔了!两个月大,赶进孕羊圈,饲料里加百分之十的骨粉!”
苏云站在拖拉机旁看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扔给老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牧场里,不管你喝多少酒、脾气有多臭,只要干活的手艺硬,你就是大爷。这酒鬼没白招。
汉斯看到了苏云,拿着本子走过来。
他身上那股羊膻味和药水味特别冲,熏得龚雪往后退了半步。
“老板,早上抽查了五百只母羊。”汉斯翻着皱巴巴的记事本,语气很专业,“情况不算太糟,大概有三百多只怀上了。但东边草场靠近湖湾那块地太潮湿,有二十几只羊得了轻微的腐蹄病。我已经让米勒把它们隔离了,下午我得开皮卡去镇上配点硫酸铜溶液给它们泡脚。”
“你去财务拿钱,开我的车去。”苏云点点头,这账交待得很清晰,一万头羊的健康底牌算是摸清了。
“还有件事。”汉斯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鼻子,“你昨天是不是打了我一顿?”
“没有。”苏云看着他。
“那他妈奇怪了,我今天早上醒过来,为什么觉得后脑勺疼得像被拖拉机碾过一样?”汉斯嘀咕了一句,转身又往羊圈走去,大声冲黄毛吼,“动作快点小子!没吃饭吗!”
朱琳在旁边没忍住笑了。这酒鬼昨天在皮卡车斗里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包,今天能爬起来干活简直是奇迹。
下午,主屋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灶台上架着一口硕大的紫铜锅。洗干净的二十多斤黑莓全倒了进去,龚雪戴着围裙,正拿着一根长柄木勺在锅里不停地搅动。
没有加一滴水,纯靠小火慢熬,果肉里的汁水全被逼了出来,咕嘟咕嘟地冒着紫红色的泡泡。朱琳切了几个柠檬挤出汁倒进去,又狠命往里倒了一大包白砂糖。
整个屋子、甚至连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很浓郁、甜腻的果香。
这种用最原始的方式储存食物的过程,带给人一种很充实的安定感。
“火小点,快糊底了。”苏云刚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棉麻衣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进厨房,拿过龚雪手里的木勺搅了两下。
锅里的果酱已经变得很黏稠,挂在勺子上呈半透明的紫红色。
正熬着,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紧接着,木屋的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金发女孩苏菲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件紧身的黑色短T恤,手里提着个玻璃罐子。
“苏!我爷爷让我把新割的野花蜂蜜给你送过来!说配黑莓酱正好!”
苏菲把蜂蜜罐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绿眼睛越过苏云的肩膀,看到了正在灶台边忙活的龚雪和朱琳。
厨房里三个女人六只眼睛对上了。
朱琳手里还拿着挤完汁的柠檬皮,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完美无瑕的微笑:“替我们谢谢老汤姆,苏菲。不过我们这儿熬果酱不放蜂蜜,放了容易变酸,影响口感。”
她语气很温柔,但话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女主人姿态,拿捏得死死的。
苏菲愣了一下,她能听出这个漂亮中国女人话里的潜台词。
这种领地被宣示的感觉让这个骄傲的小镇姑娘有点下不来台。
她咬了咬嘴唇,转头看向苏云。
“苏,我马鞍坏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故意放软了声音。
苏云把手里的木勺递给龚雪,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马鞍坏了去找镇上的皮匠,我这儿只有修拖拉机的扳手。”苏云头都没抬,拿过两个干净的玻璃罐子排在流理台上,“放蜂蜜确实容易发酸,你带回去吧。等酱熬好了,我让米勒给你爷爷送一罐过去。”
特别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苏菲的脸涨红了。在这个小镇上,从来没有年轻男人会这样直接地拒绝她。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蜂蜜罐子,转身就走,皮靴在地板上踩得梆梆响。出门的时候还用力摔了一下木门。
“砰!”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钟。
龚雪拿木勺舀了一点热果酱,吹了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尝了尝甜度。
“这小丫头片子,火气还挺大。”龚雪转头看着苏云,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大老板,人家一腔热情送上门,你就这么把人赶跑了?”
“牧场里一万头羊够我伺候的了,没闲工夫招惹野马。”
苏云拿过一把长柄汤勺,开始把熬好的滚烫果酱往玻璃罐里装。紫红色的果酱顺着漏斗流进去,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封口,趁热倒扣过来抽真空。”苏云把装满的罐子推给朱琳。
朱琳拧紧铁盖,双手垫着抹布把罐子倒扣在木板上。
她看着一字排开的七八罐黑莓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低头干活的男人,眉眼彻底舒展开了。
外面,老林正端着那盘爆炒野兔肉从后厨走出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米勒和汉斯正在院子里为了晚上谁喝多少啤酒大声争吵。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瓦卡蒂普湖边的一万两千英亩土地,迎来了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瓦卡蒂普湖的早晨,是被一阵很嚣张的鸟叫声吵醒的。
“嘎——嘎——!”
声音粗粝、嘶哑,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苏云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运动睡衣,推开主屋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湖水水汽和青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一下精神了不少。
他顺着声音望去,院子角落那台老掉牙的约翰迪尔拖拉机上,正停着三只体型肥硕、羽毛呈暗绿色、翅膀底下却藏着一抹鲜艳橘红色的鸟。
新西兰特有的高智商流氓——啄羊鹦鹉。
这三只无法无天的家伙,正通力合作。
两只在旁边放哨,剩下的一只正用它那很坚硬弯曲的喙,疯狂地撕扯着拖拉机驾驶座上的黑色橡胶皮。
真皮座椅已经被扯出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去去去!连拖拉机座垫都啃,你们是饿疯了吗!”
苏云笑骂了一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还没干透的泥巴,随手扔了过去。
泥巴砸在拖拉机的铁皮上,“砰”的一声闷响。
那三只啄羊鹦鹉不仅没害怕,反而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苏云。
领头的那只甚至歪了歪脑袋,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竟然很拟人化地发出一声类似嘲笑的“咯咯”声,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扑腾着翅膀,大摇大摆地飞向了后山的松树林。
“这破鸟,成精了。”
苏云拍了拍手上的泥屑,走到压水井旁洗了把手。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今天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谁成精了?”
朱琳穿着一件领口宽松的粗线毛衣,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顺手把一杯刚泡好的热红茶塞进苏云手里。
“几只鹦鹉,把我拖拉机座垫啃了。”苏云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小雪呢?还没起?”
“昨晚算牧场的账算到半夜,这会儿睡得正香呢。”朱琳靠在廊檐的柱子上,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今天天气真好,风停了。向日葵也种完了,大老板,今天咱们干嘛?总不能真在院子里坐一天吧?”
苏云转过头,看着远处平静得像一面巨大蓝色镜子的瓦卡蒂普湖。
“叫小雪起床,穿厚点。我去工具房把船拖出来。今天咱们去湖上逛逛,钓几条大鳟鱼回来加餐。”
半小时后。
一辆皮卡车倒退着,将一艘银白色的路虎铝合金喷射快艇推入了湖水中。
这艘船是买牧场时附带的,前任农场主留下的大玩具。
没有玻璃钢游艇那么娇贵,铝合金的船身粗犷、耐造,即使在满是碎石的浅滩上摩擦也完全不心疼。
最关键的是,它装配了一台大马力的雅马哈V8喷射引擎,在水面上的机动性很强。
龚雪被朱琳强行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此刻正裹着一件厚厚的防风冲锋衣,脚上依然踩着那双万能的高筒胶靴,打着哈欠跨上船舷。
“这湖水看着真蓝啊,跟假的一样。”龚雪坐在船尾的软座上,探头看着清澈见底的湖水。水底的鹅卵石和随波飘摇的水草历历在目。
“坐稳了。”
苏云站在驾驶台前,拧动钥匙。
“轰——!”
V8引擎发出一声低沉野兽般的咆哮,打破了清晨湖面的宁静。
强劲的尾流一下在船尾翻起大片白色的雪沫。
苏云一把推下油门推杆。铝合金快艇的船头猛地高高扬起,接着重重拍在水面上,像一支离弦的银色利箭,贴着水面狂飙出去。
冷冽的湖风一下灌满整个船舱。
龚雪和朱琳被惯性压在座位上,原本的困意被这刺激的速度一下扫空,两人同时发出兴奋的尖叫声,长发在风中肆意飞舞。
快艇在宽阔的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两岸是连绵不绝的南阿尔卑斯山脉,山顶还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苏云将船速降了下来,快艇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湖湾里慢慢滑行。
这里远离牧场,四周全是未被人类踏足的原始山毛榉树林。
“这儿水深合适,底下有暗流,是鳟鱼最喜欢待的地方。”苏云熄了火,抛下船锚。
他从船舱底部的储物格里抽出三根路亚海竿。
熟练地绑上亮片假饵,苏云把其中一根递给龚雪:“用过吗?按住这个线杯开关,往后一拉,然后用力甩出去。”
龚雪平时在办公室里雷厉风行,拿这玩意儿却显得有些笨拙。她学着苏云的样子,用力一甩。
“嗖——吧嗒。”
假饵在空中划过一道很可笑的短弧线,软绵绵地砸在离船不到两米的水面上。
朱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小雪,你这哪是钓鱼,你这是在给鱼喂饭呢。”
“你行你来!”龚雪红着脸不服气地回嘴,手忙脚乱地摇着渔轮收线。
这会儿没人去想什么股市的涨跌,也没人去想跨国公司的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