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神话不一样。我们在内地，有整整三千家开在各大百货大楼最显眼位置的高端电子专卖柜台。”
“我们有四家目前全亚洲放映设备最顶级的巨幕影城。”
“最要命的是，我们手里实打实地握着两百万台随身听的活跃终端用户！”
“如果我们能达成独家买断合作，我们可以让您的磁带，光明正大、免去所有盘剥地摆进内地所有的百货大楼。”
“我们可以让您的电影，在内地的最高规格影院里正规售票放映。”
向老板嘴角的嘲弄消失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是个老江湖，更是个生意精。
乐运摆出的这套正规化、成建制的庞大发行网络，确实死死戳中了他的痛点。
走私盗版虽然量大，但终究是提心吊胆的灰产，一旦被查抄就是血本无归，而且批发价极低。
如果能走神话的正规军渠道铺向全国……
“听起来像模像样的。”
向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恢复了生意人的精明和冷酷。
“不过我向来不喜欢签什么狗屁买断。既然要合作，内地的总销售额，我要抽八成。”
“你们神话出人出力，只配拿两成的渠道幸苦费。这是我的底线，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此话一出，包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八成。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敲骨吸髓，纯粹是把神话当成了给他打白工的下贱搬运工。
李诚儒听完这句“八成”，先是一愣，随后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外面大厅几桌喝早茶的食客纷纷侧目探头。
向老板脸色顿时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李总，你笑什么？觉得我开的价很好笑？”
“我笑向老板在这巴掌大的弹丸之地待久了，真以为全天下的规矩都是你一个人定的了。”
李诚儒猛地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近向老板，一字一顿地说。
“八成？向老板，您昨晚的酒还没醒吧。”
李诚儒竖起两根手指，在向老板眼前晃了晃。
“两成。神话最多只给你们两成的版权费。剩下的八成，全是我们的。”
向老板气极反笑，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面前的茶杯叮当作响。
身后的两个保镖直接跨步上前，眼神凶狠、像看死人一样盯着李诚儒。
“李诚儒，我看你是活腻了！这里是香港！不是你们那个刚拉几根电线的深圳！”
向老板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给我两成？真以为你们神话是过江猛龙了？没有我的货源，你们那三千个破渠道拿什么去填！”
“信不信我今天一句话放出去，整个香港绝对没有一家唱片公司敢把一张带子卖给你们！”
面对恐吓，李诚儒毫不在意地靠回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
慢悠悠地点燃抽了一口，浓郁的劣质烟草味瞬间弥漫开来，隔在两人之间。
“向老板，火气别这么大。来之前，我们苏总特意嘱咐我给您带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诚儒吐出一口浓烟，透过烟雾看着对方。
“内地的市场，现在就是一块巨大的海绵。以前你们随便倒点走私的脏水过去，都能被吸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这块海绵外面，已经包上了我们神话焊死的铁皮。”
李诚儒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眼神冷酷如冰。
“只要今天您走出这个包间的大门，拒绝在这个合同上签字。”
“我拿项上人头向您保证，从明天太阳升起开始，不仅内地所有的正规渠道都不会出现您旗下艺人的一张卡带。”
“就连那些水客偷偷摸摸运过去的盗版货，也会被我们神话联合各地的工商部门，见一个抓一个，直接连窝端了扫地出门！”
“我们在内地拥有最庞大的随身听终端。我们不仅能推火一个摇滚歌手，我们同样能在这两百万台随身听的赠品宣传里，彻底、全面地封杀你们的声音！”
“让你们的明星在内地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李诚儒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精致的骨瓷烟灰缸里。
乐运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平静而残忍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向老板，时代变了。”
“内容固然是个好东西，但在现在的内地市场，掌握了终端渠道的人，才是真正的上帝。”
向老板的脸色变幻莫测，阵青阵白。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内地年轻人。
在香港娱乐圈呼风唤雨、黑白通吃了几十年的他，今天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纯粹资本和绝对工业霸权的恐怖碾压。
对方根本不是来谈生意合作的，这是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下的最后通牒。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捏着鼻子拿两成的正规净利润，安安稳稳地躺着数钱；
要么，被彻底踢出局，永远失去那片拥有十亿人口、正在疯狂增长的处女地。
包间里足足僵持了令人窒息的三分钟。
最终，向老板紧绷的肩膀还是颓然地塌了下去。
他心里很清楚，对方这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地恐吓。
在那个野蛮生长的内地市场，神话公司如果真下死手掐断各路水客的分销渠道，他每年的损失将是灾难性的。
“三成。”
向老板死死咬着牙根，仿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是最后的底线。少一分，我宁可把库房里的带子全烧了，大家一拍两散。”
李诚儒不着痕迹地看了乐运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云临走前给他们交的底牌，其实是五五分账。
现在硬生生靠心理战压到了三成，这对神话来说，已经是极其恐怖的暴利空间了。
“成交。合作愉快，向老板。”
李诚儒站起身，大方地将桌上那台金光闪闪的大圣手机推了过去。
“这台手机，算是我老李个人送给您的见面礼。以后有什么大业务，直接打上面存的电话，神话的专线。”
……
合同签下的第二天，神话集团庞大的物流运输机器就轰然启动。
一辆辆载重重型卡车排成一条长龙从罗湖口岸轰鸣驶出。
车厢里满载着获得正版独家授权的香港流行音乐母带和电影拷贝，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奔向全国各地的神话分拨中心。
不到一周时间，一场席卷全国的娱乐风暴爆发了。
BJ、上海、广州等核心城市的百货大楼里，神话专柜的玻璃橱窗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换血。
原本单调冷冰冰的电子产品展示被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张国荣、谭咏麟、梅艳芳等天王巨星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巨幅彩色海报，铺天盖地地悬挂在墙上。
柜台里配上了目前最高端的功放设备，无限循环播放着那些震耳欲聋、高保真的港台流行金曲。
这种前所未有的视听轰炸，直接引爆了那个年代内地年轻人对外面花花世界的疯狂向往。
“购买一台听风者随身听，只需加十元，即可任选三盘香港原装正版卡带！”
这个简单粗暴的捆绑销售策略，就像一颗丢进深水潭里的重磅炸弹。
原本因为市场饱和而略显疲软的随身听销量，瞬间迎来了第二次近乎丧失理智的井喷。
很多疯狂的年轻人为了收集全套偶像的正版磁带，竟然不惜掏空腰包买下第二台、第三台随身听去送给亲戚朋友。
而在各地刚刚落成的神话旗舰影城里，经过严援朝技术团队后期重新混音处理的香港武侠片和警匪片，借助着全景声的震撼音效，几乎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黄牛把五块钱一张的高昂票价炒到了十几块，依然阻挡不住人们渴望视觉刺激的热情。
现金。
海量的现金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
从全国三千多个下沉销售网点，带着令人迷醉的油墨香气，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深圳总部的账户上，迅速填平了之前巨大的窟窿。
神话大厦，光电事业部无尘实验室。
苏云穿着厚厚的无尘服，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注视着里面。
龚雪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打印机热气的最新财务报表快步走过来。
她激动地隔着玻璃对苏云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香港这波版权买断的核弹引爆了！彻底盘活了终端销售。”
“就这个月，咱们账面上直接多出了三个亿的可用现金流！”
龚雪微颤的声音通过对讲器清晰地传进无尘室。
“不用留底，全部转给老严。”
苏云看着产线上，一块刚刚通过严格点亮测试、画面清晰锐利的五寸液晶彩色面板，原本疲惫的眼神变得极其明亮。
“老严！”
苏云用力拍了拍玻璃。
里面正在看数据的严援朝抬起头，满眼血丝却精神亢奋。
“血包管够，随便烧！”
苏云死死按住对讲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既然良品率已经突破百分之三十了，就给我定死下一步的死命令——三个月内，必须攻克八寸彩屏的量产技术难关！”
“夏普那份倾销合同只能管他们五年。”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那些落后的玻璃管子能熬，还是咱们神话用钞票堆出来的液晶长城更硬！”
深南大道的雨连着下了半个月，整座城市像被泡在发霉的湿布里。
神话大厦的光电实验室，却干燥、恒温，明亮得有些刺眼。
“啪。”
严援朝按下通电开关。
操作台上，一块八寸大小的玻璃面板瞬间亮起。
不再是刺目的单色，而是极其细腻、饱满的彩色色块。
红、绿、蓝三原色在背光灯的透射下，清晰地呈现出一个神话集团的金色巨龙LOGO。
欧阳平摘下老花镜，用沾着洗板水味道的袖口擦了擦眼角。
这位在中关村坐了半辈子冷板凳的老教授，此刻盯着那块发光的玻璃，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成……成了。”欧阳平声音嘶哑，“八寸TFT彩色液晶屏，良品率越过百分之三十五。这就意味着，咱们可以把这东西送上流水线，进行初步量产了。”
苏云站在一旁，眼底倒映着屏幕的光。
四个月。
烧了将近三个亿的现金。
把随身听和手机赚来的血汗钱、把从香港影视版权里抽成的暴利，像填海一样砸进这个无底洞。今天，终于听到了回响。
“辛苦了，欧阳教授。给大家放三天假，奖金走财务特批，翻倍。”
苏云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八寸面板。它很薄，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