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泛起一丝自嘲。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内兜里那张大庸县希望小学的照片,又想起了海南沙滩上海风的味道。
自己明明只是个想赚够钱去当富家翁的重生者,可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这个时代的车轮死死碾住了。
只要他退半步。
不仅自己建立的商业帝国要粉身碎骨。
身后几万名指着他发工资的工人、大山里等着用旧电脑的孩子、以及欧阳平那样苦熬的科学家,全都会被打回原形。
这或许就是重生的代价。
你有了超越常人的眼界,就注定要背上这个时代最沉重的十字架。
“开快点。”
苏云把车窗摇上,将寒风彻底挡在外面。
“明天一早飞回深圳。咱们去会会夏普在华南刚建的那个组装厂,看看这帮日本人,到底给中国这帮厂长准备了什么迷魂汤。”
两天后,深圳香格里拉大酒店的豪华宴会厅里。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夏普华南大区总裁渡边端着香槟杯,满面春风地穿梭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
今天能进这个门的,几乎囊括了国内排名前十的彩电厂大厂长。
“王厂长,这份五年期的排他性供货协议,对你们长虹来说绝对是天上掉馅饼。”
渡边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日中双语合同推到一位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面前。
他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蛊惑道:“我们夏普的CRT显像管,给您的内部价,比你们国内自产的还要低百分之三十。只要您签了字,长虹明年的财报利润至少翻倍。”
王厂长盯着合同上那诱人的采购单价,喉结艰难地动了动,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国内彩电市场现在正打得头破血流,利润薄得像刀片。
如果能拿到这么便宜的核心部件,长虹就能直接用价格战把其他竞争对手活活熬死。
“渡边先生,这价格……以后真不会变吧?”
王厂长手里捏着英雄钢笔,笔尖在签字处悬着,心里多少还有点打鼓。
“大日本企业的商业信誉,请您放一百个心。”
渡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一只看着猎物进套的狐狸。
“他当然不会变,因为这笔签字费,买断的是你们长虹未来五年的命脉!”
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冰冷声音突然从大门口炸响。
苏云带着李诚儒,大步流星地跨入宴会厅。
两人连正装都没穿,就一身普通的休闲夹克,硬生生把这高端的商务酒会走出了菜市场找人算账的架势。
渡边转过头,原本伪善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当然认识苏云。
神话集团现在是国内电子消费品领域最大的一条鲶鱼。
大圣手机和随身听那恐怖的销量报表,连远在东京的日本总部都感到如芒在背。
“苏总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渡边放下香槟,勉强维持着职业的假笑。
苏云根本没拿正眼瞧他,径直走到王厂长的桌前,伸手将那份合同一把扯了过来。
他快速翻了两页,嗤笑出声:“百分之三十的折扣,要求五年排他性独家采购。王厂长,这带血的鱼饵下得够足啊。”
王厂长有些挂不住脸,尴尬地站起身搓了搓手。
“苏总,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的,在商言商嘛。这部件成本降下来了,咱们老百姓买电视也便宜,双赢的买卖。”
“双赢?放屁!是他们赢两次!”
苏云一把将合同狠狠摔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他环视四周,凌厉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国内厂长。
“在座的各位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实业家了,难道真瞎了眼看不出来这就是恶意倾销?!”
“他们把日本早淘汰的落后显像管产线低价倾销给你们,不出两年,国内那些本来就举步维艰的显像管研发厂全得饿死关门!”
“等咱们自己的研发根基断了,三年后,这份合同一到期,渡边先生只要把价格提上去百分之五十甚至翻倍,你们买还是不买?!”
“不买,你们连个带画面的屏幕都造不出来,长虹几万人的流水线就得当场停工喝西北风!”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放着。
几个原本已经拔出钢笔准备签字的厂长僵住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都不是傻子,这背后的长远逻辑一层户纸,点透了谁都明白。
渡边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斯文的伪装撕下了一半。
“苏总,商场讲究的是全球资源配置优化。”
他阴沉地盯着苏云。
“中国目前的工业基础连好点的螺丝钉都造不利索,根本做不好精密的显示器件。”
“把上游核心交给夏普来做,你们负责下游组装赚取辛苦的差价,这是最符合目前国情的国际分工。”
“去你大爷的国际分工!”
李诚儒在一旁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操着一口京腔直接骂开了。
“合着你这意思,咱们中国人天生就活该给你们当一辈子流水线上的苦力?核心的高额利润全让你们坐在空调房里抽走,咱们就配赚那几块钱的血汗钱?!”
渡边不仅没有发作,反而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如果神话公司觉得我们夏普的显像管不好,大可以自己回实验室去造。”
“但据我所知,半导体显示技术,可不是靠在酒会上喊几句爱国口号就能突破的。”
“苏总,老李,话不能这么说……”
王厂长长叹了一口气,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钢笔。
“长虹厂里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下个月的工资还没着落。我不签这个字,别的厂签了拿到低成本,明天我的电视就在商场里卖不出去。”
“十年后的死活,我这种泥菩萨管不了了。我得先想办法活过明天。”
说完,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刷刷两笔,在排他性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行业龙头带头,其他几个彩电大厂的负责人也互相交换了几个无奈的眼神,纷纷低着头叹息着签了字。
现实中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终究轻而易举地压垮了对长远未来的长远谋划。
苏云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开口阻拦。
他深知资本的劣根性就在于此。
只要眼前的利润饵料足够香,哪怕所有人都清楚前面是万丈深渊,也会争先恐后地蒙着眼睛往下跳。
“渡边先生,恭喜你,今天一举拿下了中国彩电业的半壁江山。”
苏云转过身,直视着渡边那双得意的眼睛,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但我今天来砸场子,就是要当面告诉你一句话。”
“神话集团从今天这一秒起,正式全面进军光电显示领域。”
“我们的手机、我们的电脑、未来我们的所有终端,绝对不会用你们夏普的一块玻璃。”
“五年后,等这帮厂长求爷爷告奶奶找你买显像管的时候,我会让你们夏普的液晶面板,在中国大地上卖不出一毛钱。”
说完,苏云不再废话,带着李诚儒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渡边看着苏云挺直的背影,轻轻晃了晃杯里的香槟,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不屑。
进军光电显示?
一个靠着忽悠年轻人卖随身听起家的暴发户,根本不知道半导体工业的水底淹死了多少国际巨头。
用不了一年,神话就会在烧钱的泥潭里彻底破产清算。
走出酒店大门,深南大道上潮湿的夜风吹散了宴会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老板,咱们就真这么干看着这帮孙子被日本人坑死?”
李诚儒坐进车里,气得一拳猛捶在方向盘上,震得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的。”
苏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声音冷静得可怕。
“咱们神话手里的现金流有限,当不了救世主去救所有人,只能先想办法救自己。”
“老李,开车回公司。直接去老任的办公室。”
半小时后,神话大厦。
任正非正埋头在一堆凌乱的生产排期表里,听到推门声急忙抬起头。
“老任,中科院那边的专利交接办利索了吗?”
苏云连水都没喝一口,开门见山。
“全办完了,欧阳平教授的团队明天上午就带人飞深圳落地。”
任正非递过来一份文件。
苏云接过文件随手扔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名单丢在办公桌上。
“老任,咱们现在手里攥着专利,也有中科院的理论数据打底。”
“但咱们最缺的,是真正在现代化产线上摸爬滚打过、懂设备实操的工程师。”
“夏普在华南建这么大的组装厂,肯定从国内那些合资企业和国营大厂里高薪挖了不少熟练的技术骨干。”
“我要你顺藤摸瓜,挨个去接触,把这批人给我半路截杀下来!”
任正非低头扫了一眼名单上那一排排名字,面露难色。
“老板,夏普为了抢人开的工资极高。”
“咱们要挖墙脚,不仅薪水溢价得翻倍往上顶,而且人家不一定愿意来咱们这连个破厂房都没建起来的草台班子啊。”
“钱从来不是问题。”
苏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任正非。
“你去找这些高级工程师谈的时候,不用画大饼,只告诉他们一句话。”
“在夏普,他们就算干到退休,也只是个负责看机器运转的高级修理工,核心的图纸和技术参数永远对他们防贼一样保密。”
“但在神话,我给他们砸钱,让他们自己去设计产线,自己去制定中国人的标准!”
“中国人从来不缺聪明的脑子,缺的只是一张能让他们挺直腰杆画自己图纸的书桌!”
任正非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是搞技术出身的,太懂这种常年受制于人的技术人员内心那股憋屈的火气了。
“明白了!这事交给我,我这就去办。三天之内,我保证给您拉一支懂工艺的骨干突击队回来!”
两个月后的深圳郊区。
一片刚刚用推土机推平的红土荒地上,一座巨大的全封闭无尘厂房拔地而起,就像一头盘踞在荒野里的钢铁巨兽。
这就是神话光电事业部的第一条TFT液晶中试线。
没有敲锣打鼓的剪彩,没有请媒体通稿。
这片厂区里只有日夜不停的沉闷轰鸣声。
欧阳平穿着厚重憋闷的无尘服,透过防尘玻璃,死死盯着机械臂将一块块涂着昂贵液晶材料的玻璃基板送进进口曝光机。
这位老教授的眼圈一直红着。
以前在BJ的破实验室里,他们几个月才能小心翼翼地做出一块两寸的样品。
而在这里,苏云用一车一车的美金买来了全套的进口二手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