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们是活的。
苏云拿起其中一台,那是金色的限量版。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邮电部吗?我是苏云。”
“新年礼物,虽然晚了点,但终于到了。”
“哪怕它里面有一半的零件是咱们像蚂蚁一样背回来的,但它的名字,叫神话。”
1987年4月初。
黄河壶口瀑布。
春汛刚过,黄河水像一锅沸腾的泥浆,咆哮着砸向几十米深的河谷,震得两岸的石头都在发抖。
姜文穿着一身极其笔挺、甚至有些紧绷的阿玛尼黑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站的地方,是满是黄泥的河滩。
飞溅的泥水点子打在他昂贵的西裤上,透着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荒诞感。
“老板,这他妈也太别扭了吧?”
姜文扯了扯勒得脖子疼的领带,冲着监视器后面的苏云喊。
“我刚在柏林拿了金熊,这会儿你让我穿成这样站黄河边上吃泥巴?像个倒卖的暴发户。这能拍出啥美感来?”
“我要的不是美感,是力量感。”
苏云拿着对讲机,戴着墨镜,声音穿透了瀑布的轰鸣。
“姜文,你现在的身份,是中国第一批要在世界舞台上跟洋人掀桌子的企业家!”
“西装是你的战袍,黄河是你的底气!”
苏云指了指远处。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一架绿色的直升机缓缓升空。
“老张,跟上!用航拍!我要那种从大水拉到特写的压迫感!”
这场广告,苏云砸了一百万,用的是张艺谋当摄影指导,用的全是最贵的柯达电影胶片。
直升机悬停在瀑布上方。
镜头从狂怒的黄河水面上掠过,猛地拉近,定格在姜文那张棱角分明、充满野心的脸上。
他迎着狂风,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大拇指轻轻一推。
“咔哒。”
下翻盖弹开。一根银色的金属天线被他随手拉出。
没有台词,只有这个极度从容的动作。
“咔!保一条!”
张艺谋从直升机上下来,浑身都被水雾打湿了。
“老板,素材够了!”
“诚儒!”
苏云转头,一把揪住裹着军大衣冻得直哆嗦的李诚儒。
“胶片盒拿好!这是底片,见不得一点光!”
“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这两个胶片盒去火车站。买软卧,把这玩意儿给我锁在怀里,连夜坐火车回BJ!”
“告诉北影厂洗印车间的主任,我加三倍的钱,让他们把这几本胶片给我连夜洗出来,做胶转磁!我后天一早就要在BJ看到Beta带广播级录像带!”
“明白!人在胶片在!”
李诚儒把两个铁盒死死抱在怀里,跳上一辆吉普车,在漫天黄土中朝着火车站狂奔而去。
在那个没有数字传输的87年,效率不是靠网速,是靠两条腿跑出来的。
四天后。BJ,复兴门外大街11号,中央电视台老台址。
空气里飘着柳絮。
苏云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那盘刚刚在神话后期中心熬了三个通宵剪出来的录像带,走进了央视广告部的审片室。
屋里烟雾缭绕。
广告部的主任老陈,还有几个负责内容审查的台领导,正襟危坐。
录像机吞入磁带。
一分钟的广告播完。
黄河的咆哮,姜文的西装,咔哒弹开的手机,以及最后巩俐在高粱地里接听电话的唯美画面,配上“天地之间,神话相连”的八个大字,震撼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屋里的气氛却很诡异。
“苏总啊……”
老陈掐灭了烟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拍得是真好,像看电影一样。但这内容……有点问题啊。”
“陈主任,您直说。”苏云坐在对面,递过去一根中华。
“你看这个姜文的造型。”老陈敲了敲桌子,“西装革履的,一副大老板做派,手里还拿着个咱们老百姓见都没见过的西洋玩意儿。这……这太有‘情调’了吧?咱们《新闻联播》后面的黄金时段,播这种宣扬个人享受的东西,导向不对啊!”
“而且,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电话?电话怎么没有线?”
苏云没有急着辩解,他慢条斯理地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台实体的“大圣”手机,轻轻放在审片桌上。
他推开翻盖,按亮了屏幕。
“各位领导,这不是西洋玩意儿。”
苏云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全世界第一台全中文显示的移动电话。”
“你们知道摩托罗拉的大哥大卖多少钱吗?两万八!那帮美利坚人觉得我们造不出通信设备,想用专利卡死我们,连零部件都不卖给神话!”
“这台手机,是我们深圳工厂的工人,用蚂蚁搬家搞来的零件,一个个手搓出来的工业奇迹!”
苏云指着屏幕上的汉字。
“这上面不是ABC,是方块字。姜文穿西装,不是在炫耀资产阶级情调。他代表的是咱们中国的新一代民族企业,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洋人能造的东西,我们中国人不仅能造,而且能造得更小巧,更符合中国人的习惯!”
“这叫什么导向?这叫扬我国威,这叫打破帝国主义的技术封锁!”
这番话,句句踩在那个年代最敏感、也最提气的政治正确上。
老陈和几个台领导对视了一眼,眼神变了。
原先觉得这广告是“腐朽”,现在被苏云这么一上价值,这简直就是“抗击的冲锋号”啊!
“苏总,这手机……真的是咱们自己造的?”老陈拿过那台手机,看着屏幕上亲切的汉字,手都在抖。
“如假包换。”苏云微微一笑,“这台就留给陈主任测试通讯质量了。”
“好!”
老陈一拍桌子。
“如果这是民族工业打翻身仗的产品,那咱们央视必须支持!今晚《联播》结束后的第一秒,就上你们神话的广告!”
经过半个月的狂奔、洗印、剪辑、审批。
1987年4月20日晚,这支广告终于轰炸了全中国。
没有提任何参数,但那种“西装与黄河”的极度反差,直接把全国人民的头皮都看麻了。
那个“咔哒”一声翻开盖子的动作,被深深烙印在了一代人的脑海里。
广告播出的第三天。
广州,白天鹅宾馆。这里是当时全中国最高档的涉外酒店,出入的全是寻找商机的外商和夹着皮包的“倒爷”。
神话公司的销售部没有在广州开什么发布会,而是直接包下了白天鹅宾馆的一个会议厅,搞了个“神话·大圣手机内部认购会”。
李诚儒穿着一身白西装,坐在台上,身后是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守着几个大铁皮箱子。
台下,坐着上百个操着山西口音、东北口音、温州口音的男人。
这些人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劳力士,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皮包、甚至是用化肥袋子装的现金。
“李总,别卖关子了!电视上姜文拿的那个机器,今天到底带没带来?”
一个山西的煤老板急得直拍桌子,指着自己腰上挂着的摩托罗拉8000X。
“老子这美利坚货花了两万八,拿着跟拿块半头砖似的。你这玩意儿真有电视上那么轻巧?”
李诚儒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一个铁皮箱前,打开锁。
他从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包装盒,拆开。
“咔哒。”
一声清脆的翻盖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会议厅。
李诚儒把手机举起来。
“各位老板,神话·大圣,全国首批现货,只有两千台。”
“它的重量,只有摩托罗拉的三分之一。揣在西装内兜里,一点都看不出来。等您到了饭桌上谈几百万的生意时,不动声色地掏出来,往桌子上一放……那是什么派头?”
李诚儒走下台,把手机递给那个煤老板。
“您掂量掂量。而且,里面自带汉字电话簿。您找谁的名字,清清楚楚,不用像用美利坚货那样,还得让秘书拿着个小本子在旁边翻译密码。”
煤老板摸着那手机磨砂的外壳,看着屏幕上绿莹莹的方块字,眼睛都直了。
“卧槽!这他妈简直是给咱们量身定做的啊!”
旁边一个东北倒爷直接爆了粗口。
“老李,啥也别说了!价格!多少钱?”
李诚儒竖起一根手指。
“官方指导价,9998元。不收初装费,而且我们已经跟各地邮电局打通了,拿着神话的机子去入网,优先办理!”
“九千九百九十八?”
全场轰动。
相比于摩托罗拉两三万的黑市天价,这个价格简直是“白菜价”,但对于老百姓来说,依然是天方夜谭。
“这价格也太公道了!我来五十台!拿回绥芬河,卖给那些做对俄贸易的,一万五一台他们都得抢破头!”东北倒爷直接把手里的化肥袋子扔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全是一沓沓的大团结。
“哎哎哎!懂不懂规矩!老子出现金,我要一百台!拿回太原送礼!”山西煤老板也不甘示弱。
这就是苏云的精准刀法。
在这个年代,手机不是通讯工具,是“装逼的社交货币”,是彰显实力的特权。
摩托罗拉卖的是“高科技”的昂贵感;而神话卖的,是“老子不仅有钱,老子还懂品味,且支持民族工业”**的高级装逼权。
短短三天。
深圳工厂日夜赶工爬坡生产出来的第一批一万台手机,被这群先富起来的倒爷、煤老板彻底搬空。
一万台,将近一个亿的现金回流。
加上源源不断卖疯了的“信天游”寻呼机。
神话公司的账上,第一次趴着如此恐怖的、像山一样的现金流。
北京,后海王府。
龚雪拿着厚厚的财务报表和院线施工图,走到正在院子里喝茶的苏云面前。
“苏云,你那边的钱赚够了吧?”
龚雪的眼底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BJ、上海、广州、深圳的四家‘神话旗舰影城’,用你卖手机的现金流,已经全部砸出来了。航空软座、爆米花机、全景声音响,全都是最顶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