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低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声,像兽。
“乐运!”苏云回头,冲着远处的乐队喊道。
“在!”
“上唢呐!”
“别吹那个什么喜庆调子。把那首《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的调子给我拆了!我要那种乱的!野的!像是要撕破喉咙的动静!往死里吹!”
“滴——滴——答——!!!”
尖锐、高亢、甚至带着凄厉的唢呐声,瞬间刺破了闷热的空气。
那是陕北的信天游混搭着山东的快板,是一种毫无章法却直击灵魂的噪音。它不讲究旋律,只讲究情绪。
姜文的眼睛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
他猛地钻进轿杆底下,肩膀狠狠向上一顶,大吼一声:
“起——轿——!!!”
这一声,震得周围的高粱叶子都在抖。
四个轿夫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同时发力。沉重的实木花轿被猛地抛向空中,然后重重落下,压在肉身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走着!”
姜文吼道。
随着唢呐那癫狂的节奏,他们的脚步不再是整齐的步伐,而是一种近乎舞蹈的狂奔。
那是原始的律动。
左一晃,右一晃。
每一步都把脚下的黄土踩得粉碎,每一耸肩都带着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力道。
顾长卫扛着摄影机,踉踉跄跄地在侧面跟着跑。镜头剧烈晃动,捕捉着姜文那张扭曲变形、流着油汗的脸,捕捉着那只布满青筋、死死扣住轿杆的大手。
轿子里。
巩俐此时已经不是在演戏了,她是在受刑。
剧烈的颠簸把她像个布娃娃一样抛来抛去,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子想吐的感觉直冲嗓子眼。
但她听到了外面姜文那粗重的喘息声,听到了那要把心掏出来的唢呐声。
那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透过轿帘,直逼她的面门。
恐惧?兴奋?眩晕?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在轿子被颠到最高点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掀开了轿帘。
那一瞬间的对视。
外面是满脸泥土、眼神如狼的姜文。
里面是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却又带着一丝野性觉醒的巩俐。
阳光刺眼。
灰尘在两人之间飞舞。
“好!!!!”
监视器后,张艺谋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差点把监视器给踹翻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眼!顾长卫,拍下来没有?!”
“拍下来了!”顾长卫大吼,他还在跑,还在拍,直到自己脚下一滑,连人带机器摔进高粱地里,但手里的机器依然死死护住。
轿子终于停了。
“呕——”
巩俐冲出轿子,扶着路边的树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那是真的吐,早饭都吐干净了。
姜文也没好到哪去,直接瘫倒在滚烫的黄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像个破风箱。
全场寂静。
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苏云走过去,先递给巩俐一条湿毛巾,然后走到姜文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屁股。
“死了没?”
姜文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刺眼的太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中戏学生的青涩,只有一股子从土里长出来的匪气。
“死不了……”
“老板,真他妈……痛快!”
苏云看着这帮已经脱胎换骨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行了。”
“这场戏过了。”
“歇会儿。晚上那场戏才是重头——祭酒神。”
“我要让你们喝真的,醉真的,把这高密的天,给我捅破了。”
夜幕像一口黑锅,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高密东北乡的头顶上。
只有那片高粱地边的烧酒作坊里,火光冲天。
剧组搭建的十八里坡酒坊,此刻被数百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陶土酒缸排成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酵过的粮食味儿。
那是真酒,是张艺谋找当地老乡,用土法子蒸出来的六十五度高粱烧,闻一口都辣嗓子。
这是全片的最高潮——“罗汉之死”后的祭酒神。
按照剧本,剥皮的罗汉大哥死了,余占鳌要带着伙计们喝绝命酒,去炸日本人的汽车。这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戏,要悲,要壮,更要狂。
“各部门准备!”
张艺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蹲在摄影机后面,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所有的灯光都灭了,只剩下跳动的火把,把光影极其硬朗地切割在演员们的脸上。
姜文光着膀子,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海碗,碗里倒满了酒。身后的十几个汉子也端着碗,一个个面色凝重。
但现场的气氛却有点僵。
姜文端着碗,喉结动了动,迟迟没有开口唱那首祭酒歌。
“咔!”张艺谋急了,“姜文!愣着干什么?唱啊!词儿烫嘴啊?”
“导演……老板……”
姜文转过身,一脸的纠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苏云。
“这词儿……是不是太那个了?”
他指着剧本上的词:“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
“这太俗了吧?咱们这是去送死,去拼命,唱个‘不咳嗽’?这能有气势吗?观众听了不得笑场啊?”
他是中戏出来的,受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教育,觉得英雄就该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唱这种打油诗,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苏云没说话。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一口大酒缸前。
他拿起提子,舀了满满一碗酒。那酒浆浑浊,泛着泡沫,那是粮食的精魂。
苏云端着碗,走到姜文面前。
“俗?”
苏云冷笑一声,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那碗烈酒灌了下去。
六十五度的烧刀子,像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接烧到了胃里。
苏云的脸瞬间红了,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啪!”
他猛地把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姜文,你给我听好了。”
苏云指着他的鼻子,酒气喷在他脸上。
“大俗即大雅。”
“你现在不是那个读过书的姜文,你是余占鳌!你是个大字不识的土匪!你都要去死了,你还管词儿雅不雅?”
“这碗酒,敬的不是神,是命!是中国人那股子怎么踩都踩不死的野草命!”
“什么是‘不咳嗽’?那就是顺气!就是痛快!就是死也要死得通通透透!”
苏云一把抓住姜文的肩膀,手指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别用你演话剧的嗓子唱。把你的美声、把你的技巧全给我忘干净!”
“用吼的!用你的肚子,用你的命去吼!把你这半个月受的罪,把你这二十年受的委屈,把你对这操蛋世道的不满,全给我吼出来!”
苏云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大吼一声:
“今晚,咱们不喝水,全喝真的!”
“谁要是怂了,就给我滚出高密!”
“喝醉了,那是戏!喝死了,算工伤!老子养他全家!”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现场的空气瞬间被点燃了。
那帮汉子们的眼睛都红了。在这个年代,能遇到这样不要命的老板,那是种福气。
姜文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胸膛剧烈起伏。
酒精、热血、羞愧、愤怒,种种情绪在他体内发酵。
他猛地从缸里舀起一碗酒,也不管洒没洒,仰头狂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过脖子,流过胸膛,流进那颗狂跳的心脏。
“操!”
姜文把碗一摔,脖子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暴起,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九月九——!!酿新酒——!!!”
这一嗓子,破音了。
但这破音里带着的粗粝和悲凉,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鸡皮疙瘩都喊了起来。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那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带着血腥味。
“好酒出在咱的手——!!!”
身后的汉子们跟着齐声大吼,声音震得酒缸里的酒都在颤。
姜文往前跨了一步,那是踉跄的一步,是醉的一步,也是决绝的一步。
他指着天,指着地,指着这看不见的命运:
“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
“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杀口!!!”
“喝了咱的酒!!见了皇帝不磕头——!!!!”
这哪里是歌?这是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