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苏云俯瞰着脚下的北京城。
白雪皑皑,红墙黄瓦。
这里的局已经布好了。
《西游记》的火,春晚的火,汉卡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接下来,他要去南方,去那片更加野蛮生长的土地,把这把火烧成燎原之势。
而此时的深圳,罗湖口岸。
一个中年男人正扛着一箱沉重的交换机零件,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
他不知道,一个将彻底改变他命运,也改变中国科技史的年轻人,正在云端之上,向他飞来。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
几个小时前,BJ还是大雪纷飞,此刻的岭南却已经是湿热难耐。
苏云脱掉了那件厚重的黑呢子大衣,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何晴热得小脸通红,她那件在春晚上大放异彩的白色皮草大衣此刻成了累赘,只能抱在怀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哥,这儿怎么跟夏天似的?”何晴有些不适应地扇着风。
“这就是南方。”
苏云戴上墨镜,看着机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比起BJ那种庄严肃穆的政治中心氛围,这里充斥着一种躁动的、野蛮生长的气息。
人们走路的步子都比BJ快半拍,眼神里透着股对金钱的赤裸裸渴望。
“走,去深圳。”
苏云没有在广州停留。
早在他们登机前,乐运就已经安排好了接机的车。
两辆挂着两地牌照粤Z的奔驰车正停在出口。
车子一路向南。
1985年的广深公路并不好走,到处都在修路。
窗外的景象从农田逐渐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工地。
尘土飞扬中,可以看到无数挂着“某某建筑公司”牌子的卡车在轰鸣,脚手架像森林一样生长。
张忠谋坐在苏云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
作为半导体教父,他对这种“混乱”并不反感,反而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很像。”张忠谋突然开口。
“像什么?”苏云问。
“像六十年代的台湾,也像七十年代的硅谷。”
张忠谋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
“混乱,无序,但是充满了生命力。这里的供应链虽然现在是一坨屎,但只要有资本注入,它们会进化得比谁都快。”
苏云笑了。
“Morris,你看得准。BJ适合做大脑,但要长出血肉,还得靠这片泥地。”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车子终于驶入了深圳特区。
这时候的深圳,还不是后世那个高楼林立的国际大都市。
最高的楼还是刚刚封顶的国贸大厦,大部分地方依然是黄土和简易工棚。
车子停在了竹园宾馆。
这是当时深圳为数不多的涉外豪华酒店,也是各路“倒爷”、港商和冒险家的聚集地。
刚进大堂,就看见一个穿着时髦大垫肩西装的女人迎了上来。
是乐运。
她在香港待了大半年,身上的气质更干练了,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港味儿。
“老板!张先生!”
乐运笑着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了何晴身上,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
“哟,这就是咱们春晚上的‘天宫仙子’吧?真漂亮,比电视上还灵。”
何晴有点害羞,下意识地往苏云身后躲了躲。
在这个气场强大的女强人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行了,别寒暄了。”
苏云打断了她们。
“乐运,让你查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
乐运收起笑容,从包里掏出一份资料。
“任正非。41岁。刚从部队转业不久,现在是南海石油后勤服务基地的经理。”
乐运顿了顿,表情有些古怪。
“不过老板,您这个时候找他……恐怕不太容易见到好脸色。”
“怎么?”
“他摊上事儿了。”
乐运压低声音。
“听说前两天,他在一笔电子元器件的生意里被骗了。整整两百万。现在南油集团正准备处分他,甚至可能要开除。他现在正满世界找那个骗子,急得都要跳楼了。”
苏云听完,不但没急,反而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微笑。
“两百万?”
苏云弹了弹烟灰。
“真是天助我也。”
“老板,您这是……”李诚儒在旁边听得直迷糊,“人家都快破产了,咱们还去?这不是触霉头吗?”
“你不懂。”
苏云站起身,看着窗外那座正在建设中的国贸大厦。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果他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任经理,我去找他,顶多是谈个生意。但现在……”
苏云眼神一凛。
“现在去,我是去救他的命。”
“我要用这两百万,换他未来三十年的忠诚,换一个万亿级的通信帝国。”
“备车。”
苏云掐灭烟头。
“去南油集团宿舍。咱们去会会这位未来的……教父。”
深圳南油集团的职工宿舍楼,筒子楼结构,楼道里堆满了煤气罐和自行车。
这里住的都是特区的建设者,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海风的咸湿味。
三楼尽头的一间屋子里,烟雾浓得能呛死人。
任正非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脚下的烟头扔了一地。
他今年41岁,正是男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但此刻的他,却显得格外苍老。
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没刮,双眼通红,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张“开除留用察看”的通知书。
两百万。
那是公款。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一百块的年代,两百万是个天文数字。
被骗了,追不回来,不仅工作保不住,搞不好还得去坐牢。
老婆在闹离婚,上有老下有小,中年危机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任正非没动。
如果是讨债的,或者是单位来谈话的,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笃笃笃。”
敲门声很有耐心,不急不缓。
任正非叹了口气,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领导,也不是债主,而是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墨镜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度不凡的人。
“任经理?”
苏云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极具亲和力的笑脸。
“我是苏云。BJ来的。”
“苏云?”
任正非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最近在新闻里很火。那个在春晚上砸了三百万送电脑的“神话”老板?
“你……找我有什么事?”任正非警惕地问。他现在就是个待罪之身,跟这种大老板八竿子打不着。
“没什么大事。”
苏云也没客气,稍微侧身,李诚儒直接把手里提着的两瓶茅台和一只烧鹅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就是听说任经理最近遇到点难处。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英雄落难。想来跟您喝一杯。”
任正非皱了皱眉。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现在是个罪人。”他想关门,“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请回吧。”
“两百万而已。”
苏云一只手撑住门框,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两块钱。
“为了区区两百万,折断了一个通信天才的翅膀,那才是国家的损失。”
任正非关门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苏云的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两百万,我替你还了。”
苏云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张忠谋、李诚儒鱼贯而入。
何晴则乖巧地留在门口,帮忙把门关好,隔绝了走廊里好奇的目光。
小屋里很挤。
苏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李诚儒把那个黑皮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