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三个庞然大物终于被卸在晶圆厂那个刚铺好防震橡胶的深坑旁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张忠谋披着件军大衣,像尊雕像一样站在那儿。
他看着工人们撬开木箱,露出里面那个银灰色的、充满了科幻感的巨大真空腔体。
那是高压加速管,是将硼、磷离子加速到几十万电子伏特,然后像子弹一样射入硅片的核心部件。
“这就是……350D。”
张忠谋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摸过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作为半导体专家,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有了它,掺杂浓度可以控制在百万分之一的精度。
有了它,晶体管的阈值电压就能被精确锁定。
这是从“手工作坊”迈向“工业量产”的里程碑。
“Boss。”
张忠谋转过头,眼里的红血丝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但那是兴奋的狰狞。
“这台机器的安装调试,至少需要两个月。瓦里安的原厂工程师没来,我们得自己摸索。”
“两个月?”
苏云摇了摇头,递给他一杯刚买来的热豆浆。
“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这台‘锅炉’烧起来。”
苏云指了指旁边那栋已经封顶的简易厂房。
“严援朝正在设计那个ASIC芯片的图纸。等你的炉子热了,他的图纸也就该出来了。咱们得赶在秋天之前,把这颗‘神话’种下去。”
张忠谋喝了一口豆浆,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激起一身的汗。
“好。一个月。”
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所有人!不许睡觉!先把真空泵给我装上!谁要是把密封圈装歪了,老子把他塞进炉子里当燃料!”
海淀黄庄的这个夏天,注定是不眠的。
东边,杨洁导演带着孙悟空在“天庭”里飞来飞去;西边,张忠谋带着人在深坑里跟那个“大锅炉”较劲。
而在中间的那座临时办公楼里,严援朝正面临着他职业生涯最大的挑战。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桌上堆满了废弃的图纸和吃剩下的方便面桶。
严援朝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正抓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巨大的电路图上疯狂地画着圈。
“不行!还是太大了!”
严援朝把笔往桌上一扔,痛苦地抓着头发。
“老板,您这个要求太变态了。咱们现在的‘中华一号’汉卡,上面有三十多颗芯片:字库ROM、逻辑控制TTL、还有接口电路。您现在让我把这三十多颗芯片的功能,全部塞进这一个5毫米见方的小格子里?”
他指着图纸中心那个小小的方框,眼神绝望。
“这就像是把整个故宫塞进一个火柴盒!光是晶体管数量就得超过五万个!咱们的光刻机虽然精度够了,但这设计……这布线……绕不开啊!”
苏云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那块之前给陈晓旭看过的废晶圆。
“老严,思维要发散一点。”
苏云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擦掉了一半复杂的线路图。
“为什么要用通用的TTL逻辑门?”
苏云画了一个简单的方块。
“我们做的是ASIC。专用,意思就是没用的功能统统砍掉。”
“汉卡的字库读取逻辑是固定的。你不需要做一个通用的处理器,你只需要做一个‘搬运工’。把字库里的数据,搬运到显存里。”
苏云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直线。
“把字库ROM直接集成在芯片内部,用纵横式布线。逻辑控制部分,放弃复杂的指令集,直接用硬连线逻辑。”
“这样,晶体管数量至少能砍掉一半。”
严援朝盯着黑板,眼珠子慢慢如果不转了。
硬连线逻辑……
那是比微程序更古老、但也更直接的方法。
就像是把复杂的软件算法,直接烧成了电路的物理连接。
虽然不灵活,但是——快!而且省地方!
“还有。”
苏云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字库存储区。
“字库太大了。一级字库3755个汉字,二级字库3008个。全放进去,芯片面积得像个烧饼。”
“用矢量字库吗?”严援朝问。
“现在的算力跑不动矢量。”苏云摇摇头,“用点阵。但是,我们要用‘压缩算法’。”
“你看汉字的结构。”苏云在黑板上写了个“林”字。
“两个木。我们可以只存一个‘木’的数据,然后通过逻辑电路,把它复制、平移。这样存储空间又能省一半。”
轰!
严援朝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闪电。
偏旁部首复用!
这在后世是常识,但在1984年,这是天才的构想。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严援朝猛地跳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抓起笔就往图纸上扑。
“只要把高频字根提取出来,就像搭积木一样……这芯片面积至少能缩减60%!而且速度……速度会快得吓人!”
看着重新陷入狂热状态的严援朝,苏云笑了笑,悄悄退出了会议室。
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肝了。
他相信严援朝。这个能徒手刻光罩的疯子,只要给他一条缝,他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
刚出办公楼,一阵奇怪的号子声传了过来。
“一!二!三!杀!”
“一!二!三!杀!”
苏云循声望去,只见在晶圆厂工地的空地上,几百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正排成方阵,手里拿着……拖把杆?
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类似刺杀操的训练。
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这又是哪一出?
苏云走过去一看,乐了。
领头喊口号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意大利大导演,贝托鲁奇。
他手里拿着个大喇叭,旁边跟着个翻译,正急得满头大汗。
“No! No! No!”
贝托鲁奇挥舞着手臂,急得直跳脚。
“为什么没有情绪?你们是清朝的皇家卫队!是御林军!我要那种末日的悲凉感!可你们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在……在排队上厕所?太木讷了!”
方阵里,工人们面无表情,甚至有人厌恶地拽了拽脑后的假辫子。
一个领头的班长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杵,甚至想把身上的号坎给扒了。
苏云看出了端倪。
他走过去,递给那个班长一根烟。
“怎么了老赵?怎么都不提气啊?”
“苏老板,这活儿真没法干。”
班长把烟别在耳朵上,一脸的憋屈,指着脑袋上的假辫子。
“您让我们干啥都行,那是为了建设国家。可让我们扮这个?这不就是以前的‘狗腿子’吗?这猪尾巴挂在脑袋上,我都觉得丢人!这要是让家里老人看见了,不得骂我是没骨头的汉奸?”
“兄弟们心里都膈应,觉得这是在给洋人演咱们祖宗的丑态,谁能有劲儿啊?”
周围的工人们都跟着点头,一脸的愤懑。
这就是那个年代工人的骨气。穷是穷,但腰杆子是硬的,不想为了两块钱去演这种“辱没祖宗”的戏。
贝托鲁奇在那边还在喊:“Energy!Energy!能量!”
苏云摆摆手,示意贝托鲁奇闭嘴。
他转过身,看着这几百个满脸不情愿的汉子,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欣慰。
“行。都有种。”
苏云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操场。
“大家觉得丢人,觉得恶心,这就对了!”
“这说明咱们新中国的工人,脊梁骨是直的!”
工人们愣住了,没想到老板会这么说。
苏云指了指这片宏伟的紫禁城布景,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大喊大叫的外国导演。
“兄弟们,这个老外导演,他想拍什么?”
“他拍的是《末代皇帝》!他是要拍那个封建王朝是怎么完蛋的!他是要拍那个腐朽的、吃人的旧社会是怎么把活人变成鬼的!”
苏云走到班长面前,帮他把那个歪掉的假辫子扶正,动作很轻,但语气很重。
“这根辫子,确实丑。它代表的是咱们中国过去那一百年的屈辱。”
“但咱们今天站在这儿演这个,不是为了歌颂它,也不是为了跪舔它。”
“恰恰相反!”
苏云猛地转身,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如雷。
“咱们是为了把它钉在耻辱柱上!”
“咱们要用这身皮,演给全世界看:看看那个旧社会有多烂!看看那些所谓的‘御林军’有多绝望!看看如果没有新中国,咱们还得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咱们是站着的胜利者,在演一群跪着的失败者!”
“这叫什么?这叫给那个旧时代——出殡!”
“既然是出殡,那就得演得像一点!把你们心里对旧社会的那种痛恨、那种看不起,都给我拿出来!”
“让那个老外导演看看,咱们中国工人是怎么通过表演,来批判那个万恶的旧社会的!”
这番话一出,工人们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憋屈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审视失败者”的豪气,还有一种要把这出“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使命感。
既然是批判,那就得狠狠地演!让全世界都知道大清亡得好!
“而且……”
苏云看着火候到了,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后那根胡萝卜。
“……刚才导演跟我说了。这场‘批判旧社会’的大戏要是演好了,每个人的日结工资,翻倍!”
“今晚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二锅头管够!咱们吃着新社会的红烧肉,演他旧社会的完蛋操,痛快不痛快?!”
轰!
全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