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台大功率的空气过滤机正在无声地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维持着内部的正压。
透过那层膜,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有一台庞大的机器正在运转。
那是工业特有的韵律。
咔嚓、移动、对准、曝光。
节奏稳定得可怕,就像是一个精密的钟摆,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换衣服吧,张先生。”
严援朝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两套洁净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但亮得吓人的眼睛。
“虽然是简易棚,但这里面的洁净度我们做到了千级。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张忠谋没说话,只是接过衣服,熟练地换上。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层膜里面的机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光是听那个步进电机移动的声音,他就知道,这台机器的精度……很高。高得不正常。
穿过两道风淋室,张忠谋终于站在了这台机器面前。
这是一台被“魔改”得面目全非的东芝光刻机。
原本的外壳被拆掉了,露出了复杂的内部结构。
无数根飞线像血管一样连接着旁边的一台IBM大型机和几个闪烁着红光的控制柜。
但最让张忠谋震惊的,不是这些电路。
而是这台机器的“底座”和“眼睛”。
整台几吨重的机器,并没有直接放在地上,而是悬浮在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极其复杂的液压阻尼平台上。
每当机器移动时,那个平台都会发生微不可察的蠕动,完美地抵消了所有的震动。
而在那个核心的蔡司镜头组上方,加装了一套奇怪的激光对准装置。
三束红色的激光死死锁住晶圆的位置,实时调整着镜头的焦距。
“这是……”
第176章 用洗芯片的水洗胶片,这排面把港商震傻了!
张忠谋摘下手套,不顾严援朝的阻拦,直接把手贴在了机器的基座上。
稳。
纹丝不动。
哪怕是步进电机高速移动的瞬间,基座也没有一丝颤抖。
这种级别的减震,连他在德州仪器的实验室里都没见过。
“这是主动式空气弹簧隔振系统?”张忠谋猛地回头,眼镜片上闪着寒光,“还有那个激光干涉仪……这是军用级别的技术!你们从哪搞来的?根本不可能让这些东西进中国!”
苏云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兜里,隔着口罩,声音有些发闷,却带着笑意。
“张先生,看数据吧。”
严援朝递过来一张刚出炉的晶圆,还有一台高倍显微镜。
张忠谋接过晶圆,放在显微镜下。
他屏住呼吸,调节焦距。
视场清晰。
那是一片致密的存储阵列。线条平直,边缘锐利,没有毛刺,没有断裂。
线宽……1.2微米。
套刻误差……小于0.08微米。
张忠谋的手抖了一下。
他直起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结果。
“良品率多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批跑的是汉卡字库,结构简单点,良品率85%。”严援朝如实回答,“如果是逻辑芯片,估计在60%左右。”
60%……
在一个四合院里,用一台拼凑的机器,跑出了60%的逻辑芯片良品率?
这简直是把英特尔那帮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张忠谋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精英的傲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一种遇到绝世高手的战栗感。
“苏先生。”
张忠谋转过身,死死盯着苏云,“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台机器的控制逻辑是东芝的,但这套减震系统和光学追踪系统,绝对不是半导体行业的产物。它们太……太超前了,也太‘奇怪’了。”
张忠谋指着那个液压平台。
“这个平台的响应速度是毫秒级的。
通常这种技术是用来做导弹发射架或者……或者精密航天器对接的。你把它用在光刻机上?”
“还有那个激光对准器。”
张忠谋指着镜头上面的红光。
“那是用来追踪高速运动物体的动态对焦技术。光刻机的曝光是静态的,为什么要用动态对焦?”
“这不合逻辑。这完全是杀鸡用牛刀。”
苏云笑了。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
“张先生,您真是行家。”
苏云走到那台机器旁,拍了拍那个昂贵的液压平台,像是在拍一匹老马。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瞒您。这套东西,本来真不是给光刻机准备的。”
“那它是干什么的?”张忠谋追问。
苏云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甚至带着点凡尔赛式的苦恼。
“您知道,我最近投资了一部电视剧,叫《西游记》。”
“西游记?”张忠谋愣住了。这跟半导体有什么关系?
“对。那戏里有个猴子,叫孙悟空,整天得在天上飞来飞去。”
苏云指了指那个液压平台。
“之前的威亚系统太抖了,拍出来的画面老是晃,导演不满意。我就让人从国外搞了一套好莱坞拍电影用的‘斯坦尼康’稳定系统的工业加强版,本来是想用来架摄像机,或者给那猴子做个稳一点的云台。”
张忠谋的嘴巴微张,表情凝固了。
斯坦尼康?给猴子做云台?
“还有这个。”
苏云指了指那个激光对准器。
“那猴子翻跟头太快,摄像机老是虚焦。我就让史密斯从德国搞了一套‘体育赛事专用’的高速动态捕捉对焦系统,想着能不能自动抓拍那猴子的脸。”
苏云耸了耸肩,一脸的“我也很绝望”。
“结果货到了才发现,这玩意儿太大,装在摄像机上太沉了,摄影师扛不动。没办法,几百万美金的东西不能扔了吧?”
“正好老严这边修光刻机,说这机器地基不稳,镜头对不准。我就让他把这些破烂玩意儿拿过来凑合用用。”
“谁知道……”
苏云摊开手,看着张忠谋那张已经彻底崩坏的脸。
“……谁知道这用来拍猴子的玩意儿,装在光刻机上,效果居然这么好。一不小心,就干到了1微米。”
死寂。
整个温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严援朝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紫了。苏爷这瞎话编的,简直是滴水不漏。
什么斯坦尼康,什么体育对焦,那明明是您专门让史密斯去偷运的禁运物资!
但被这么一包装,居然逻辑闭环了!
张忠谋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那台还在“咔嚓咔嚓”运转的机器。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想过苏云背后有国家力量,想过有苏联专家,甚至想过有外星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台跑赢了德州仪器的光刻机,居然是因为……为了把一只猴子拍得更清楚?
“为了……拍戏?”张忠谋喃喃自语,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是啊,为了拍戏。”
苏云走过去,拍了拍张忠谋的肩膀。
“张先生,您看。这就是我的逻辑。”
“我用拍电影赚来的钱,买最顶级的设备。如果电影用不上,就拿来造芯片。造芯片赚了钱,我再去拍更好的电影。”
“这叫‘技术溢出’,也叫‘降维打击’。”
“在您眼里,这是半导体工业。但在我眼里……”
苏云指了指这满院子的设备,眼神里透着股子掌控一切的霸气。
“……这不过是我的一个道具库罢了。”
张忠谋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重新睁开。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怀疑、轻视、审视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一种赌徒看到了绝世好牌的狂热。
他是个聪明人。
他听懂了苏云这番“凡尔赛”背后的真正含义。
这不仅是在炫技,更是在展示一种深不可测的资本运作能力和不受规则束缚的创新能力。
能在被封锁的中国,用“拍电影”的名义把这些顶级设备运进来,这本身就是一种通天的手段!
跟着这样的人干,何愁大事不成?
“苏先生。”
张忠谋重新戴上眼镜,那股子精英的气场又回来了,但这次,多了几分对苏云的敬畏。
“我收回在车上的话。你不是个忽悠,你是个……天才的疯子。”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只有签重要文件时才会用。
“合同呢?”
“我签。”
苏云笑了。
他冲旁边的李诚儒招招手。李诚儒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全英文合同,递了过来。
“张先生,欢迎加入‘东方晶圆’。”
苏云看着张忠谋在合同上签下那个力透纸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