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笑了笑,没要找零,“不过,这可能是这条电话线上,这辈子跑过的最值钱的一笔生意。”
……
走出电报大楼,阳光正好刺眼。
街上很吵。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卖烤红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诚儒。”
“哎,苏爷。”
“去买票。”
“去哪?香港?”李诚儒以为是要去赴约。
“不。”
苏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个群山环绕的地方。
“香港那边,让乐韵先去顶着,接待一下古伯,把场面撑起来。咱们……得先回趟湘西。”
“啊?这时候回湘西?”李诚儒有点懵,“那这生意……”
“生意是谈出来的,更是做出来的。”
苏云拍了拍手里的木盒子。
“这只是一个样品。要想在这个月就把几万个这玩意儿铺到全美国的货架上,光靠嘴皮子不行。”
“我得回去,盯着雷胜利把那条生产线给我转起来。少一颗螺丝钉,这5亿美金的盘子都得崩。”
苏云大步走下台阶,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且……”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只剩下最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个时代的宣战。
“而且,除了这铁人,我还得给那帮洋鬼子准备点别的‘惊喜’……”
李诚儒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苏爷!等等我!哎您说这惊喜是啥啊?不会又是那种会发光的棍子吧?”
苏云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奔驰车里。
“砰。”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车身滑入长安街的车流,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河,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电报大楼顶上的大钟,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响着。
当、当、当……
去往机场的路上,那辆黑色的奔驰车开得飞快,车轮卷起的雪泥甩在路边的白杨树干上,啪啪作响。
李诚儒紧紧抓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苏爷,您这真是……不要命了。”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苏云正闭着眼靠在后座上,脸色苍白,但下颌线的线条却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三天,要从BJ飞长沙,再坐车进大庸,拿了东西再折腾到广州过关去香港。”李诚儒咽了口唾沫,“这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得散架啊。要不……我去?”
“你去没用。”
苏云没睁眼,声音沙哑,“老雷那脾气你知道,除了我,谁去他都敢拿着扳手往外撵人。而且……”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擎天柱”样品的木盒子上。
“……我要拿的那样东西,只有我知道它该是什么样。那是咱们给美国人准备的‘迷魂汤’,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
北京首都机场。
这时候的机场还没后世那么气派,候机楼里甚至还能闻到一股煤烟味。
苏云买的是最早一班飞往长沙的航班。执飞的是一架老旧的苏制伊尔-62,绰号“空中拖拉机”。
登上飞机,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航空煤油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空姐穿着臃肿的棉大衣,正给乘客发着印着“中国民航”字样的纪念品钥匙扣。
“同志,请系好安全带。”
飞机轰鸣着滑跑,那种巨大的震动感让苏云的牙齿都在打颤。
随着机头昂起,BJ灰蒙蒙的轮廓逐渐在舷窗外变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苏云看着窗外,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今天下午抵达长沙,连夜坐吉普车进山,明天凌晨到达大庸基地。
留给他检查生产线和制作“迷魂汤”的时间,只有不到六个小时。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命,赢面是整个未来。
……
长沙到大庸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刚过完年,湘西的山路上全是未化的积雪和烂泥。
苏云包的那辆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像个喝醉了的醉汉,左摇右晃。
“苏爷,前面塌方了,得绕路!”
司机是个本地汉子,操着一口难懂的塑料普通话,一脸的无奈。
“绕!不管多远,天亮前必须到!”苏云死死抓着扶手,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吐。
颠簸,无休止的颠簸。
当吉普车终于停在“画笔”实验室那个废弃罐头厂的门口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四点了。
苏云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苏爷?!”
门口传来了惊呼声。
雷胜利裹着一件全是油污的军大衣,手里还提着个手电筒,正带着人巡夜。
看到满身泥点子、脸色惨白的苏云,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吓了一跳。
“您怎么……这就到了?”
“废话少说。”
苏云摆摆手,推开雷胜利伸过来搀扶的手,深吸了一口山里冰冷的空气,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带我去机房。我要的东西,做好了吗?”
“做好了!都在带子里!”雷胜利指了指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厂房,“赫尔曼那老小子一开始还叽叽歪歪说不可能,后来我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看了一遍您画的分镜,他才服气。这几天机器就没停过!”
苏云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机房里,嗡嗡的散热风扇声震耳欲聋。
几台SGI图形工作站正全负荷运转,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据流。
赫尔曼·施密特,那位严谨的德国专家,此刻正顶着鸡窝头,眼圈乌黑,像个疯子一样在键盘上敲击着。
看到苏云进来,赫尔曼猛地转过身,湛蓝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苏!你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赫尔曼挥舞着手臂,指着屏幕,“没人会用这种精度的建模去做一个玩具广告!这是在烧钱!是在犯罪!”
“但这很美,不是吗?”
苏云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上面正在渲染的最后一帧画面。
“放给我看。”
赫尔曼嘟囔了一句德语脏话,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段只有15秒的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背景,只有漆黑的虚空。
一辆红蓝相间的卡车头,在虚空中疾驰。
突然,随着一阵充满金属质感的摩擦声,车头解体、重组。
轮胎翻转,车窗变成胸甲,排气管化作肩炮。
每一个零件的运动都符合物理逻辑,每一道金属反光都真实得令人发指。
最后,那个高大的机器人单膝跪地,缓缓抬头,那双蓝色的电子眼在黑暗中亮起,仿佛拥有了灵魂。
“滋——”
视频结束。
苏云站在屏幕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要的“迷魂汤”。
在这个电脑特效还停留在《电子世界争霸战》那种简陋线条的年代,这短短15秒的“物理级变形演示”,对任何一个好莱坞片商来说,都是降维打击。
它不仅是广告,它是对未来的预言。
“转录。”
苏云的声音有些颤抖,“转录到Betacam带子上。我要带走。”
“已经录好了。”雷胜利从怀里掏出一盘还带着体温的磁带,递给苏云,“苏爷,这玩意儿……真能换回美金?”
苏云接过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
“能。而且是很多。”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疲惫不堪却又眼神热切的技术员们。
“大家辛苦了。等我从香港回来,每人发一辆飞鸽自行车!带变速的!”
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苏云没敢多停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去广州的火车发车还有三个小时。
“老雷,生产线给我盯死了。一旦我那边电话打过来,你要保证每天能下线一千个成品。少一个,我唯你是问。”
“放心吧苏爷!”雷胜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要是掉链子,我把自己塞进注塑机里给你炼了!”
……
再次上路。
这一次是绿皮火车,从长沙晃荡到广州,又是十几个小时。
当苏云站在深圳罗湖口岸的桥头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了。
这里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点。
身后,是尘土飞扬、正在疯狂搞基建的深圳特区;身前,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香港。
苏云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满是褶皱的大衣,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行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过了关,一辆挂着两地牌照的银色劳斯莱斯已经等在路边了。
车窗降下,露出了一张妆容精致、眼神凌厉的脸。
是乐韵。
几个月不见,这位“凤辣子”已经完全脱胎换骨。
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香奈儿的职业套装,戴着墨镜,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强干,活脱脱就是个港岛女强人。
“苏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