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件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站在那根刚刚竖起来的、用来接收卫星信号的“大锅“天线底下。
严援朝顶着两个像熊猫一样的黑眼圈，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老板，信号满格。“
严援朝打了个哈欠，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BJ那边确认过了，今晚八点，新闻联播之后的黄金档，试播《西游记》第一集《除妖乌鸡国》。杨导特意把咱们做的'龙宫夺宝'和'大闹天宫'的特效镜头剪辑了一个超长的片头，放在最前面。“
“嗯。“苏云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热茶，“石田他们呢？“
“都在食堂等着呢。“李诚儒从后面走过来，精神抖擞，“这帮日本人昨晚喝了不少二锅头，今儿早上一个个脸都肿着，但听说要看'中国特效'，一个个比谁都积极，早就搬着小板凳去占座了。“
苏云笑了笑。
“走，去食堂。“
“今天这场戏，虽然主角是孙悟空，但观众……可是全世界。“
……
BJ，大栅栏。
这一天，整个四九城都沉浸在一种特殊的亢奋中。
昨晚春晚的《西游记》特效片段和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还在大家伙儿的心头热乎着，大街小巷都在哼着“河山只在我梦萦“。
而关于“今晚有神仙下凡“的消息，更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胡同。
刘大爷家的小院，再次人满为患。
为了让更多人看见，刘大爷一狠心，把那台视若珍宝的9英寸凯歌电视机搬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旁边还特意接了个大喇叭，生怕后排的人听不见。
院子里挤得下不去脚。
就连胡同口卖糖葫芦的二顺子，连生意都不做了，扛着草把子挤在墙角，脖子伸得老长。
“来了来了！新闻联播完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杂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风吹落雪的声音都能听见。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
没有废话，没有广告。
直接就是一声激昂的、带有强烈电子迷幻色彩的——“登登登，登登登……“
画面切入。
并没有直接出片名，而是先来了一段长达两分钟的“特效展示“。
第一幕：石破天惊。
花果山顶，那块吸取了日月精华的仙石。
屏幕上，那块石头先是内部透出了红光，像是有岩浆在血管里流动。紧接着，“轰“的一声！
不是烟尘，是光尘！
无数金色的粒子随着爆炸向四周喷射，每一颗粒子都带着拖尾，在空中划出绚烂的轨迹。在这光芒万丈中，一只金猴腾空而起，翻着跟头冲向云霄。
“我的妈呀……“
二顺子手里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得呆住了。
那猴子身上的毛，在金光里一根根透亮，那种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力量感，简直神了！
第二幕：龙宫夺宝。
孙悟空拔出金箍棒，搅动东海。
SGI强大的流体计算能力，在这里被发挥到了极致。
海水形成了巨大的涡旋，气泡疯狂上涌。
金箍棒发出的光芒，随着海水的波动而折射、扭曲。
当孙悟空挥舞着那根光芒四射的神铁，打得虾兵蟹将东倒西歪时，那种光影交错的视觉盛宴，直接让这台9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仿佛变成了一扇通往神话世界的窗户。
“神仙……这是真神仙啊……“
刘大爷的老伴儿，平时眼睛不好使，但这会儿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自语，差点就要给电视机磕头了。
而在孩子们眼里，这不仅仅是神话。
这是酷。
是比变形金刚还要酷一万倍的酷！
“孙悟空！我也要金箍棒！我要那个发光的！“
前排的小胖墩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里拿着根擀面杖挥舞着，仿佛他手里那根木头也能发光一样。
……
湘西，一号基地食堂。
这里没有喧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十个日本技术员，正张着嘴，表情凝固在脸上。
石田务坐在第一排，离电视最近。他的眼镜片上，映照着屏幕里那绚烂的云海和雷电。
作为专业的动画人，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热闹。
他看到的是技术。
是构图，是光影逻辑，是粒子运动的算法。
“这就是……SGI的力量吗？“
石田务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后排角落里、正在剥花生的苏云。
那个年轻的中国男人，脸上没有什么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石田务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一直以为，这些中国人买SGI只是为了“面子“，或者是为了让他画中间画。
但现在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画画？这是在造梦！
中国人用这台机器，把他们脑子里那些瑰丽的、疯狂的神话，变成了现实。
这种想象力，加上这种技术……如果用在动画上？
石田务不敢想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东映技术，在这个简陋的食堂里，在那台24寸电视机面前，显得有些……过时了。
“苏桑。“
石田务站起来，走到苏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怎么了？石田先生？“苏云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笑着问。
“请务必……让我试试那台机器。“
石田务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名为“求知“的火焰。
“我想用它……画变身。画《变形金刚》的变身！“
“我想看看，如果用这种粒子技术来表现赛博坦星球的金属变形，会是什么样子！“
苏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老头，上钩了。
不仅上钩，还学会抢答了。
“当然可以。“苏云指了指总控室的方向，“只要您不嫌累，那两台机器，随您用。“
“阿里嘎多！“
石田务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连电视都不看了。
那背影，矫健得不像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倒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
电视里，《西游记》还在继续。
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五百年风吹雨打。
那座山的特效，是用SGI建模合成的。山石的纹理，风雪的侵蚀，逼真得让人心碎。
当唐僧揭去金字压帖，孙悟空一声怒吼，炸碎五行山的那一刻。
“轰——“
电视机前的亿万观众，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炸开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五百年、也压抑了整整一个时代的释放。
BJ，大院里。
那位老人看着这一幕，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
“好！好一个齐天大圣！“
“就是要这股劲儿！不管是搞建设，还是搞改革，就要有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
……
播完了。
片尾曲《敢问路在何方》响起。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那深情的旋律，让许多人久久不愿离去。
刘大爷家的小院里，人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
“哎呀妈呀，这电视剧神了！这以后还能有别的片子能比得上这个？“
“我看难！这可是高科技！“
而在央视的总机房里。
电话铃声响成了一片，接线员手忙脚乱，根本接不过来。
全是观众打来的。
有的问什么时候播下一集，有的问那个金箍棒哪里有卖的，还有的干脆就是打过来激动的哭，说看到了中国人的志气。
副台长站在机房里，听着那此起彼伏的铃声，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杨洁呢？杨洁在哪？“他大声问道。
“杨导刚才累得实在不行，在休息室睡着了。“
“别叫醒她。“副台长摆了摆手，声音放轻了，“让她睡。她是功臣。等她醒了，告诉她，台里决定了，给《西游记》追加预算！要多少给多少！一定要把这种质量，给我保持到底！“
……
深夜，湘西。
外面的鞭炮声终于稀疏了一些。
苏云离开了热闹的食堂，独自一人来到了地下二层。
这里很冷，很安静。
只有那盏白炽灯，发出清冷的光。
严援朝并不在这里，他被苏云强行赶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