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杨导别慌,这西游我投了 第219章

  他本以为这种通俗读物,只有文化水平不高的市民才会追捧。

  可眼前,分明有几个戴着眼镜、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正挤在人群里,满脸的焦急。

  “别挤别挤!大家不要挤,好家伙,你们买书还是抢带鱼啊!”

  “你也要《故事会》?”

  “什么!你也要?”

  “小赵,库里还有没有?”

  “没了没了,最后一本也没了!”

  诸如此类的场景,正在京城各区的新华书店里,同时上演。

  周启明不死心,又蹬着车,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胡同。胡同口,有个不起眼的报刊亭。

  “同志,有《故事会》吗?”

  亭子里的大妈抬了抬眼皮,从一摞《大众电影》下面,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就剩最后一本了,两毛五。”

  周启明如获至宝,连忙掏出钱。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揣着那本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杂志,来到了北海公园。

  冬日的北海,一片萧索。

  湖面结了冰,白塔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孤高而清冷。

  他找了个背风的石凳坐下,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翻开了那本杂志。

  他直接跳过了那些民间故事和笑话,找到了那篇被放在头条位置的——《一个铁人》。

  开篇,就是那个名叫王建国的年轻人,推着板车,走在湘西泥泞土路上的场景。

  那份发自内心的、对“摆地摊”的屈辱感,透过文字,竟让周启明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是一篇充满控诉和煽情的文章,但越往下读,他的表情,就越凝重。

  作者的笔触,冷静得近乎残酷。

  没有一句多余的心理描写,只是通过人物的动作、语言和周围人群的反应,就将那场发生在十字街头的冲突,活生生地,立在了纸面上。

  当他读到雷胜利那双因为“宝贝”被毁而瞬间血红的眼睛时,他仿佛能听到那个倔强工匠,心在滴血的声音。

  当他读到苏云站出来,用一连串“大帽子”,把那个嚣张的赵卫东,逼得哑口无言时,他甚至没忍住,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这文字,太老道了!

  但真正击中他的,是文章的结尾。

  作者用极大的篇幅,描写了那个断臂的“擎天柱”,如何被苏云宣布为“军功章”,如何成为“镇厂之宝”。

  “……这不是丢人!这不是委屈!这是一枚‘军功章’!是那帮瞧不起咱们的人,亲手给我们挂上的!”

  视线在这一行铅字上凝固,周围凛冽的寒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灼热,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啪!”

  杂志被猛地合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手指死死地抠着书脊,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一本薄薄的杂志,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北海公园冰冷的石凳上,身体却在微微战栗。

  那种被教授诘问时的窘迫,那种囊中羞涩的无奈,在这一刻,竟然与书中那个断臂的机器人,诡异而完美地重叠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工厂故事了。

  这是一个关于“尊严”的故事。

  是每一个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试图做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却不被理解的“我”的故事。

  他第一次,对这本小小的通俗刊物,产生了一丝敬意。

  他重新翻开杂志,目光落在了封底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印着一个小小的、豆腐块大小的调查问卷。

  “填好内容,将问卷剪下寄回编辑部,可参与幸运抽奖活动!”

  “一等奖1名,精美礼品+一年杂志免费赠送!”

  周启明对什么“精美礼品”嗤之以鼻,但他的目光,却被下面那行小小的回寄地址,给吸引住了。

  “京城,西城区,乐春坊胡同6号,《世界奇谭》编辑部转《故事会》京城联络处”。

  “《世界奇谭》?”周启明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中青报上,也有一本杂志在打广告。

  他心里一动。

  什刹海,离这里不远。

  与其花八分钱寄信,不如……亲自去看一眼。

  他想看看,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能写出这样一篇,让他这个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都感到“服气”的文章。

  ……

  冬日的什刹海,别有一番风味。

  周启明却没心思看景,蹬着车,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挂着“乐春坊”牌子的入口。

  6号院门口,把他吓了一跳。

  只见那阔气的大门里,竟然甩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在冬日的寒风中,延伸出老远。

  排队的,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揣着手,冻得直跺脚,脸上,却都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兴奋。

  “新年都不在家歇着,上这排队,吃饱了撑的!”

  周启明暗自腹诽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同志,也是来交问卷的?”前面一个穿着工人棉服的青年,回过头,搭讪道。

  “嗯。”周启明点了点头,不想多话。

  “我跟您说,您来着了!”那青年却是个自来熟,“我上礼拜就来过一次,为了他们那个《五凤朝阳刀》。今儿看了《故事会》,嘿,又来了!您看了吗?那篇《一个铁人》,写得真他妈提气!”

  周启明没吭声,心里却是一动。

  看来,这地方,已经成了某种“据点”。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凭什么不让进?!你们这搞的什么活动?!”一个带着外地口音的声音,尖锐地嚷嚷着。

  紧接着,一个更京味儿、也更“冲”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嘿,我说哥们儿,您是头回来吧?没见着大家伙儿都排着队呢?您当这是菜市场分大白菜呢,来晚了就想往前凑合?”

  周启明踮起脚,只见一个穿着夹克的精瘦男人,正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对着那个试图插队的男人,一通连损带挖苦。

  “再说了,我们这儿是编辑部,不是居委会。您有意见,出门左拐,上访去。别在这儿,耽误大家伙儿的时间。”

  那人被怼得满脸通红,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队伍里,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周启明却看得心里一凛。他认得那个穿夹克的男人,那不是……电影《太极》里,那个给主角使绊子的“大师兄”吗?

  一个电影演员,竟然在这里看门?

  这个编辑部,到底是什么来头?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

  轮到周启明时,他怀着一种近乎探秘的心情,迈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正对着的,是一面雕着梅兰竹菊的影壁。绕过去,一个阔大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豁然开朗。

  东厢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就是接待读者的办公室。

  他走了进去,一个戴着眼镜的、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编辑,接待了他。

  收好问卷,记下地址,女编辑还客气地问了他对杂志的看法。

  周启明压抑住内心的震撼,矜持地,提了几句关于“丰富内容”的建议。

  “谢谢您的支持,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从办公室出来,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和他一样,前来“朝圣”的读者,看着那些忙碌而又热情的年轻编辑,看着那个靠在门框上,和人插科打诨的“电影明星”……

  他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与外面那个灰色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结界”。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高大的、穿着一身油污工装的身影,从后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刚刚打磨好的、闪着金属寒光的零件,正对着院子里的阳光,眯着眼,仔细地审视着。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周启明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极度严苛与极度骄傲的神情。

  周启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从未见过真人,但那身形,那气质,那股子旁若无人的“倔”,和他刚刚在杂志上读到的那个“雷师傅”,一模一样!

  他真的……存在。

  周启明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走进了另一间挂着“技术部”牌子的房间。

  他才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哈气。

  他推着车,走出了乐春坊6号院。

  身后,胡同里传来了悠长的、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古朴而又神秘的四合院。

  他知道,他今天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本杂志的编辑部。

  他看到的,是一个故事,正在真实地,发生。

  京城的风,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味道。

  前一天还只是在书店和报刊亭里悄然流淌的暗流,第二天,就汇成了一股看得见、摸得着的洪流,涌向了乐春坊胡同。

  6号院那扇厚重的、刷着红漆的大门,自打那天起,就没能完整地关上过。

  “老梁!邮局的同志又来了!说是信太多,他们的自行车装不下,专门开了辆三轮板车过来!”戴涵涵从前院一路小跑着冲进办公室,脸蛋冻得通红,声音里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梁晓生正戴着副老花镜,对着一堆刚统计上来的、来自河北、天津的新增订单,用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闻言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几个邮递员,正吭哧吭哧地往下卸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绿色麻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办过报,当过编辑,可这辈子,就没见过这阵仗。

  那一个个麻袋里装的,哪里是信?分明是民意。

  “都搬到西厢房去!小心点,别把信封弄破了!”他扯着嗓子指挥着,自己也赶紧跑出去搭了把手。

  麻袋口解开,一股混杂着纸张、油墨和全国各地邮局味道的、奇特的气息,扑面而来。

  信件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一下,就在那间空置的厢房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主编,你看这封,是首钢的工人写的!”一个年轻编辑拆开一封信,念了起来,声音带着颤音,“他说……他说他就是被‘赵卫东’那样的厂领导亲戚给顶了名额,才从正式工变成了临时工,心里憋屈了好几年,看了咱们的文章,他昨天晚上喝了半斤二锅头,把桌子给掀了!”

  “还有这封!是个待业青年,他说他以前觉得在街上晃荡丢人,现在不觉得了,他明天就去跟他那几个哥们儿,学着修自行车,凭手艺吃饭!”

  “这……这封信……”戴涵涵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姑娘捏着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眼圈红红的。

  “这是一个退伍兵写的。他说……他当年在战场上,腿受了伤,转业回来,干不了重活,一直被人瞧不起。他说,他看了《一个铁人》,觉得那个‘雷师傅’,就是他自己。他说,我们这篇文章,比他拿的二等功勋章,还让他觉得……有尊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窗外,那呼啸而过的、凛冽的北风声。

  梁晓生默默地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

  他看着那座由无数普通人的真情实感堆砌起来的“信山”,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手中这支笔的重量。

  那不是写几句风花雪月的酸腐文章,那承载的,是一个时代,最底层、最真实、也最滚烫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