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被临时征用,挂上了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中央电视台《红楼梦》剧组华东区演员选拔”。
场面失控了。
苏云低估了“上电视”这三个字对80年代青年的杀伤力。
文化宫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纺织女工,有还带着学生气的女大学生,甚至还有烫着爆炸头、穿着喇叭裤的社会待业青年。
自行车的铃声、嘈杂的上海话、维持秩序的哨子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排队!都排队!”
李成儒拿着个大喇叭,站在台阶上吼得嗓子冒烟,“填表在左边!才艺展示在二楼!没有照片的去旁边照相馆现拍!”
苏云坐在二楼的一间排练厅里,面前堆满了报名表。
他揉了揉眉心。
大多数都是凑热闹的。
有的甚至连《红楼梦》都没读过,上来就说要演孙悟空。
“下一个。”苏云有些疲惫。
门开了。
进来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姑娘,长得倒是清秀,但一开口就是样板戏的范儿,硬邦邦的。
“停。”苏云挥挥手,“回去等通知吧。”
姑娘红着眼圈走了。
“苏老师,这申城的姑娘虽多,但有‘灵气’的少啊。”旁边帮忙记录的文化宫干事叹了口气。
“不急。”
苏云转着手里的派克笔,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真正的大鱼,总是最后才咬钩。”
话音刚落。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别挡道!”
一个清脆、响亮,甚至带着点嚣张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苏云手里的笔停住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鲜艳的橙色风衣、脖子上围着白围巾的年轻女孩,正踩着高跟鞋,像只高傲的凤凰一样走了进来。
她大概只有18岁(改),但那个个头,那个身段,已经发育得极为惹眼。
最绝的是那张脸。
柳叶眉,丹凤眼,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泼辣。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眼。
乐韵。
苏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让王扶林一眼相中、认定是“王熙凤”唯一人选的申城姑娘。
也是那个后来被渣男骗去香港、最终跳楼自杀的薄命红颜。
此时的她,正处于颜值的巅峰,骄傲得像个女王。
“我是来面试王熙凤的。”
乐韵走到面试桌前,把那个需要排队两小时才能拿到的报名表,随手往桌上一拍。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唯唯诺诺,而是直视着苏云。
“听说你们是央视的?要是选不上我,那是你们眼瞎。”
狂。
真狂。
旁边的干事气得刚要拍桌子。
苏云却笑了。
“有点意思。”
苏云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她,“小姑娘,长得是挺俊。但王熙凤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你这威是露了,春呢?”
乐韵愣了一下,随即眼波一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老师,您想要什么样的春?是琏二奶奶的春,还是……别的春?”
这一眼,风情万种。
整个排练厅的空气仿佛都热了几度。
“好!”
苏云猛地站起身,拿起红笔在她的报名表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你不用初试了。直接进复试。”
苏云把表递给她,眼神里不仅有对角色的欣赏,更有一种商人的贪婪——那是看到了顶级商品的眼神。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份‘私活’想找你谈谈。”
苏云从包里掏出昨天刚洗出来的、龚雪的那张样片。
“我这儿正在筹备一本国台特约的挂历。主题是‘时尚与美’。”
苏云压低声音,“龚雪已经拍了。我觉得,你的条件,比她更好。尤其是这种……橙色的张扬。”
“比龚雪更好?”
乐韵的眼睛亮了。
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光芒。
她这个年纪,最不服的就是那些老牌影后。
“敢拍吗?”苏云问。
“有什么不敢的?”
乐韵昂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只要能红,别说挂历,就是上月球我也去!”
苏云笑了。
他收起那支派克笔。
这申城真是个宝地。
龚雪是“欲拒还迎”的含蓄美,这乐韵就是“生扑硬抢”的野性美。
这本挂历,稳了。
“成儒!”
苏云冲门外喊了一声,“带乐小姐去锦江饭店量尺寸。记住了,给她准备那套……金色的。”
看着乐韵离去的背影,苏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上一世你为了个渣男跳了楼。这一世,落在我手里,虽然也是个坑,但至少……”
“我会让你红得发紫,红到那个渣男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窗外,申城的霓虹灯开始亮起。
猎网,已经收紧。
第23章 冰与火之歌
如果说龚雪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那乐韵就是一团燃烧的炭火。
锦江饭店的套房里,窗帘紧闭。
李成儒站在反光板后面,感觉自己嗓子眼发干,手心冒汗。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劲”的场面。
乐韵穿着那件金色的连体泳衣。
这件衣服比龚雪那件红色的更挑人。
金色,穿不好就是俗,穿好了就是皇家的贵气。
乐韵显然是后者。
她不需要苏云太多的引导。甚至,她在挑衅镜头。
“苏老师,这样行吗?”
乐韵单手叉腰,下巴微扬,那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眼神里不是羞涩,而是一种“老娘天下最美”的霸道。
她舒展着肢体,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耀眼,像是在发光。
那种年轻的、毫无保留的野心,随着她每一个动作,在空气中噼里啪啦地炸开。
“好。”
苏云躲在相机后面,冷静地按动快门。
“咔嚓、咔嚓。”
如果说拍龚雪是在“雕琢”,那拍乐韵就是在“博弈”。
“眼神再狠一点。”
苏云发出指令,“别笑。我要那种‘众生皆醉我独醒’的傲气。想象你是王熙凤,这大观园里的金银财宝,都是你的。”
乐韵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瞬间凌厉如刀。
“完美。”
苏云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一面是龚雪的“纯欲天花板”,一面是乐韵的“人间富贵花”。
这本挂历,名为《青春万岁》,实则是——冰与火之歌。
两天后。
当苏云拿着冲洗好、精修过的十二张样片,走进申城美术印刷厂时,迎接他的并不是笑脸。
这是一家隐藏在老弄堂里的国营大厂,专门印画报和外文书刊的,技术在全国数一数二。
业务科长姓吴,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
他捏着那张乐韵穿着金色泳衣的照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都在抖。
“拿走!赶紧拿走!”
吴科长像是烫了手一样把照片扔回桌上,“简直是有伤风化!这大腿露的……还要印一万本?你是想让我们厂被封了吗?”
“吴科长,这是艺术。”
苏云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神色淡定,“这是国台《红楼梦》剧组的选角宣传片,体现的是咱们改革开放后青年的精神面貌。”
“少拿国台压我!”
吴科长油盐不进,“我在申城干了三十年印刷,什么艺术没见过?但这玩意儿不行!太……太那个了!而且年底了,纸张配额本来就紧,我们要优先印领袖画像和样板戏画册。没空给你们印这些妖精!”
李成儒在旁边急了:“哎,你怎么说话呢?谁是妖精?这叫健美!”
“我管你什么美!没指标,不印!”
吴科长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二位请回吧。”
这就是80年代国企的通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可不赚钱,绝不担风险。
尤其是这种视觉冲击力太强的东西,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