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香港那边的“炮声”,能传到BJ的耳朵里。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点燃BJ这边的“引信”。
当天夜里,几封加急的信件和通稿,便通过特殊的渠道,飞向了首都的各大报社。
又过了两天。
当关于“消防队宣言”的报道,已经在全国各大报纸的转载和发酵下,达到了一个舆论高点时,苏云才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电话接通,传来王枫台长那沉稳的声音。
“小苏啊,我刚看到《人民日报》的内参,你搞的那个‘消防队’宣言,动静不小嘛!连上面都有所耳闻,说这个年轻人,有思路,有担当。”
“台长,您过奖了。”苏云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我这儿,又有一把‘新火’,想请台里,帮我烧得再旺一点。”
接着,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香港发生的事情,以及邵氏、邹文怀的“复仇联盟”,向王枫做了一个简报。
王枫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不自量力!”
“台长,他们是不是跳梁小丑,不重要。”苏云的声音,变得无比恳切,“重要的是,他们用一部‘江湖气’的《少林寺》在打我们。这恰恰说明,他们不懂,什么才是我们内地观众,真正想看的东西!”
“你想怎么做?”王枫问。
“我现在需要台里的支持,不是为了去反击他们,而是为了‘教育’他们!”苏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昂,“我要在BJ,举办一场‘《西游记》主创与全国观众见面会’!我要请杨洁导演、请六小龄童他们,从幕后走到台前,亲自给全国人民,讲一讲我们这个‘猴子’,是怎么‘取经’的!讲一讲我们的‘特效’,是怎么在山沟里,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磨’出来的!”
王枫在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苏云能清晰地听到,他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王枫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欣赏与决断。
“好……好一个‘教育’他们!”
“小苏,你这个想法,已经超出了‘反击’的范畴了。你这是要,跟他们争夺‘文化’的‘定义权’啊!”
“我不仅给你批!我还要亲自,来主持这场见面会!央视一套,黄金时间,全程给你直播!”
“你放心去准备吧。我倒要让全国的观众都看看,什么,才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英雄’!”
……
三天后,香港。
东方院线旗下最大的旗舰影院门口,人头攒动,镁光灯闪烁如白昼。
全香港的媒体,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都被那份邀请函上的标题,给吊足了胃口——“见证神话:来自东方的第一次视觉盛宴”。
影院内,巨大的银幕上,首先出现的,不是电影,而是一行字,一行足以让所有在场的香港电影人,都感到一丝寒意的字:
“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画笔’实验室·联合出品”
灯光熄灭。
银幕上,黑雾弥漫,阴风惨惨。
紧接着,伴随着那段后来响彻了整个华人世界的、诡异而又经典的BGM,白骨精,现身了。
她化作村姑,化作老妇,化作老翁。
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那超越了这个时代想象力的、青烟缭绕、白骨森森的特效。
当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第一次看穿那画皮下的骷髅时,影院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当他一棒打下,村姑应声倒地,一缕青烟,从尸体上袅袅升起,飘向远方时,整个影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种前所未见的、充满了东方古典恐怖美学的视觉奇观,给彻底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武打”,这是“法术”!
试映会结束,李诚儒没有安排任何采访环节。
他只是站在台上,对着台下那群已经失语的、表情复杂的媒体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各位,这,只是我们‘西游’路上,要降的第一个‘妖’而已。”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而就在香港的电影圈,被这场“神仙打架”式的试映会,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
同一天晚上,BJ。
中央电视台一号演播大厅,灯火辉煌。
在王枫台长的亲自主持下,“《西游记》主创与全国观众见面会”,正在向全国亿万观众,进行着现场直播。
杨洁导演,六小龄童,马德华,闫怀礼……所有主创,悉数到场。
他们讲述着在湘西深山里,吊着一根钢丝,冒着生命危险拍摄的艰辛。
他们展示着那些由“画笔”实验室的“疯子们”,一个像素一个像素“画”出来的特效分镜手稿。
当晚会进行到“记者提问”环节时,一个来自《大众电影》的年轻记者,站了起来,提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杨导,您好。我听说,最近在香港,上映了一部同样是讲述‘少林功夫’的电影,也叫《少林寺》。请问,您对这种题材上的‘撞车’,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杨洁导演那“护犊子”的火爆脾气。
只见这位已经年过半百的、瘦小的女导演,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去评价那部电影的好坏,而是对着全国的镜头,用一种近乎哽咽,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拍电影的。”
“我只知道,我们《西游记》,是怎么拍的!”
“我们的演员,为了一个跟头的动作,能从早上五点,练到晚上十点,身上摔得没有一块好肉!”
“我们的摄像师,为了一个镜头,能吊在悬崖峭壁上,一吊就是大半天,差点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我们的特效团队,在那个连电都不稳的山沟里,吃着咸菜啃着馍,没日没夜地,跟一堆谁也看不懂的外国机器较劲,就为了,让我们孙悟空的那个‘火眼金睛’,能再亮一点,再真一点!”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了整个演播大厅,也响彻在亿万观众的心里。
“有人拍电影,是为了‘赚钱’。我不管。”
“我们拍《西游记》,是为了给咱们中国的孩子,留下一点,我们自己的东西!是为了,对得起‘西游’这两个字!是为了,对得起全国人民,对我们的这份‘期待’!”
“我们,是在拿我们的‘命’,在拍这部戏啊!”
杨洁导演的这番话,没有经过任何彩排。
那是一个艺术家,最真诚、最滚烫的“心里话”。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电视机前,无数的观众,在这一刻,都红了眼眶。
第二天,《人民日报》的文艺版,用一整个版面,刊登了杨洁导演的这番讲话,并配上了一篇社论,标题,只有一句话——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民族英雄?”
一场关于“价值观”的、席卷全国的大讨论,就此引爆。
是一味的打打杀杀的“江湖草莽”,还是像孙悟空那样,有情有义、不畏艰难、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取得真经的“取经人”?
在这场全民自发的“价值选择”中,《西游记》,被彻底地,推上了一座前所未有的、代表着“民族精神”的神坛。
而邵氏与邹文怀的那部《少林寺》,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更大的范围内掀起什么波澜,就在这场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被彻底地,淹没了。
它被钉在了一根名为“文化投机者”的耻辱柱上,成为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笑话。
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是无声的,也是最有力量的。
那个年代,消息的传播没有光纤那么快,但分量却比光纤更重。
当天晚上,新华社的通稿便通过专线电报发往了香港分社。
次日清晨,一辆辆满载着《人民日报》海外版的绿色邮政车,缓缓驶过罗湖桥。
香港的报界,向来是嗅觉最灵敏的狗。他们不需要看懂什么是“民族精神”,他们只需要看懂BJ的“风向”。
当那篇标题如雷贯耳的社论摆在各大报社总编的案头时,所有人都知道,邵氏那部戏,已经不仅仅是一部电影了,它成了一颗谁碰谁炸的“贞子地雷”。
李诚儒在电话里,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京片子,向苏云汇报了最终的战果:
邵氏的那部《少林寺》,在上映的第三天,就遭遇了断崖式的票房雪崩。
一开始,靠着“便宜”和“噱头”,还能吸引一些图个乐呵的市民。
可当内地那场“价值观大讨论”的新闻,通过各种渠道传到香港后,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香港的报纸,最是擅长跟风。前一天还在讨论“邵氏反击战”,后一天,版面上,就全换成了《内地<西游记>未播先火,或将引领东方文化新浪潮》、《一个女导演的艺术坚守》这样“识时务”的标题。
去看邵氏电影,在短短几天内,竟成了一件“没品位”、“不支持民族文化”的事情。
到了第五天,几家影院的日票房,已经跌到了“三位数”。
至于邹文怀和邵逸夫,那两个躲在幕后的“老狐狸”,则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再没有任何动作,仿佛那场声势浩大的“复仇”,只是一场无人在意的梦。
苏云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甚至没在香港的战报上,多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庆功宴”,在BJ。
……
几天后,BJ。
一辆挂着“中央电视台”牌子的伏尔轿车,穿过长安街,拐进了钓鱼台国宾馆那庄严肃穆的大门。
苏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那迅速倒退的、充满了皇家园林气派的亭台楼阁,心里,却在琢磨着另一件事。
接待规格,又升了。
上次来,还是和环球影业的哈里森谈《E.T.》的版权,住的是八方苑。这次,直接被王枫台长,请到了钓鱼台的核心区。
这份“礼遇”,可比任何口头上的表扬,都更说明问题。
车,在一栋古朴典雅的中式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门口,王枫台长,已经亲自等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虽然领带打得有些歪歪扭扭,但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意气风发。
“小苏啊,”一见面,王枫就握住了苏云的手,用力地摇了摇,那双总是藏着深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笑意,“你这一仗,打得……漂亮啊!”
他加重了“漂亮”两个字的读音。
“我都听说了,香港那边,那帮跳梁小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你这一手‘隔山打牛’,釜底抽薪,真是打到了他们的‘七寸’上!”
“台长,您可别捧我了。”苏云笑了笑,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谦逊模样,“要是没有您和台里在背后撑腰,借我这个‘舞台’,我本事再大,也唱不了这出戏。”
“哈哈哈,你这个年轻人,就是会说话!”王枫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去说。今天这顿饭,是给你庆功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
“庆功是真,但也算是……给你‘罚酒三杯’。”
“罚酒?”苏云一愣。
“你把我们杨洁导演,推到全国人民面前,让她又是哭又是笑地,把心里憋了多少年的话,全给倒了出来。现在,她可是成了全国的‘铁娘子’,我们台里,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了,就听你的!”王枫摇着头,一脸“头疼”的表情,“你说,这杯‘罚酒’,你该不该喝?”
苏云立刻就明白了。
这哪是“罚酒”,这分明是王枫在用一种更亲近的方式,点出他如今在央视内部,已然拥有了“左右一人”的巨大影响力。
这是一种善意的“敲打”,更是一种把他,真正视为“自己人”的认可。
“该喝,该喝!”苏云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一脸“诚恳”地认错,“这杯酒,我自罚三杯都不够。杨导那是性情中人,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没想到……劲儿使大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进小楼,一股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空气,瞬间包裹了苏云的皮肤。
那不是寻常饭店里,那种混杂着油烟和人声的“热闹气”,而是一种……近乎“无味”的味道。
空气,像是被过滤过一样,只剩下高级木料和地毯散发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静的“书卷气”。
宴会厅里,人不多。菜,已经上齐,是标准的四菜一汤,但那摆盘,却透着一股让苏云都感到陌生的“讲究”。
水晶虾仁,不像外面馆子里那样用淀粉勾芡得油光锃亮,而是每一颗都晶莹剔,像是刚从冰泉里捞出来,只用最顶级的清鸡汤汆烫过,散发着一股纯粹的、鲜甜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