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向他证明,自己不仅能创造奇迹,甚至能……“预知”好莱坞的未来。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怪物!
李诚儒掐灭了烟头,转过身。
“哈里森先生,电话打完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是的,李先生。”哈里森连忙站直身体,脸上,已经没了半分属于好莱坞巨头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谦卑的恭敬,“我已经向总部,汇报了您的‘诚意’。他们……非常震惊。并且,全权授权我,满足您和苏先生的……任何要求。”
他试探着,指了指桌上那本剧本。
“只是……关于这份‘回礼’……我不知道,苏先生他,有什么指示?”
“我们老板说了。”
李诚儒走过去,拿起那个剧本,却没有立刻还给他。
“他说,这份礼物,是送给斯皮尔伯格先生的。他相信,只有斯皮尔伯格先生,才能把它,变成现实。”
“但是,”李诚儒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也说了,这份礼物的‘邮费’,有点贵。”
“邮费?”哈里森愣住了。
“对。”李诚儒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同样是英文的补充协议,放在了哈里森面前。
“我们老板希望,环球影业,能成为《西游记》……也就是《The Monkey King》,在北美发行的……独家代理商。”
“并且,”他用手指,点了点协议上的一个条款,“第一年的宣发预算,不得低于……三千万美金。”
“这,就是‘邮费’。”
哈里森看着那份协议,看着那个“三千万美金”的数字,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笑了,笑得无比释然。
原来……对方要的,不是吞掉环球影业,不是颠覆好莱坞。
对方要的,只是一个……公平交易的“资格”。
用一个足以开创一个时代的“未来”,去换取一个能让自己的作品,登上世界顶级舞台的“现在”。
这个交易,太值了。
“没问题!”
哈里森想都没想,拿起笔,就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先生,请你转告苏先生。环球影业,非常荣幸,能成为这趟伟大航行的……第一个‘盟友’。”
……
当李诚儒拎着那个装有胶片的铁盒,和一份签好了字的、滚烫的合同,走出钓鱼台国宾馆那扇威严的大门时,BJ秋日午后的阳光,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他坐进那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重重地关上车门,将自己与外面那个庄严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妈的……”
四下无人,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句,但那骂声里,却充满了无尽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舒坦和过瘾!
他靠在后座那柔软的沙发上,从兜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点上。
“嘶——”
一口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他感觉自己那根从进钓鱼台开始就一直绷着的神经,才算真正松了下来。
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袅袅升起,他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在套房里的那一幕——
那个叫哈里森的、牛逼哄哄的、下巴颏都快翘到天上去的好莱坞大亨,在看完片子、又接了一个电话之后,那张脸,变幻得比川剧变脸还快!
尤其是最后,他双手捧着那份补充协议,用那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时,李诚儒心里,就一个念头:
“孙子!你儒爷我,也有今天!”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北影厂门口,为了个跑龙套的角色,给那些副导演递烟、点头哈腰的孙子样;想起苏爷刚来BJ时,自己为了几台破录音机,陪着笑脸请人吃饭的憋屈。
再看看今天!
妈的!连好莱坞的副总裁,都得在自己面前,装孙子!
这他妈才叫“人活一口气”啊!
李诚儒越想越美,忍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
他忽然觉得,跟着苏爷干的这摊子事,比他在北京城里当顽主、侃大山,要过瘾一百倍!一千倍!
苏爷说的那些什么“帝国心脏”、“疆域”之类的词儿,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就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跟着苏爷,有肉吃,有酒喝,还能……挺直了腰杆,让那些以前瞧不起你的人,反过来巴结你!
这就够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然后把烟头从车窗的缝隙里弹了出去,一道漂亮的火星,划过钓鱼台门前那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大街。
“回吧。”他对前排的司机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发自骨子里的轻快和敞亮。
“回湘西。找苏爷,喝酒去!”
第143章 以钱破局;以利合纵
一连七天,湘西都在下雨。
不是那种能洗净尘埃的瓢泼大雨,而是像牛毛,像愁绪,密密匝匝,不大,但就是不停。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蒙的雾气里。
梅艳芳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一号工程”那栋小楼三楼的宿舍窗台上。
这里原本是给德国专家赫尔曼准备的最好的房间,如今被苏云硬塞给了她。
窗户是新装的,擦得锃亮,但窗外的景色,却让她提不起半分兴致。
楼下,那个被命名为“画笔”的巨大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黄色的泥浆,裹挟着碎石和烟头,在穿着高筒雨靴的工人们脚下,被踩得“噗嗤”作响。
远处,那栋刚刚封顶的实验楼,像一头沉默的灰色巨兽,蹲伏在雨雾里,黑洞洞的窗户,像是它空洞的眼睛。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驱之不散的、混合着湿水泥、柴油和某种廉价饭菜的味道。
梅艳芳长长地叹了口气,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无聊到快要长出蘑菇的自己。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自己当初是中了什么邪,才会从那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香港,一个人,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来。
就为了那个叫苏云的男人,画的一张关于《胭脂扣》的大饼?
可那个男人呢?
自从她负气般地杀到这里来之后,他除了第一天,露出了一个略带惊讶的笑容,把她安置在这里之外,就再也没管过她。
他甚至没跟她聊过一句关于电影,关于音乐,关于未来的话。
她每天看到的他,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沾满了黄泥的解放鞋,不是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喊着号子抬钢梁,就是把自己关在那间石棉瓦搭的破办公室里,跟那个叫严援朝的“科学怪人”,为了她听不懂的图纸,吵得面红耳赤。
他哪里像个在半岛酒店顶楼,能把整个香江的资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过江龙”?
他分明就是个……土得掉渣的……包工头!
“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梅艳芳懒洋洋地走过去,接起了那台老式的黑色转盘电话。
这还是苏云特意让人从县邮电局,拉进来的一条专线。
“喂?”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沙哑和慵懒。
“阿梅!”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陈淑芬那熟悉的、带着几分焦急的喊声,“我的天!你总算接电话了!你跑到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整个香港的狗仔队,都快把你失踪的消息,编成一部武侠小说了!”
“我能去哪儿?在山沟里……体验生活咯。”梅艳芳撇了撇嘴,有气无力地答道。
“体验生活?跟谁?是不是苏先生?!”陈淑芬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你……你别乱来啊!我跟你说,邹文怀倒台后,嘉禾那帮人散得到处都是,都在盯着东方影业,想抓苏先生的黑料!你这时候跟他搅在一起,被拍到一张照片,你就完了!”
“黑料?”梅艳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芬姐,你放心吧。这里的黑料,只有黑泥。他就算想跟我搞出点什么事,都找不到一张干净的床。”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泥泞的工地,自嘲地说道:“我现在,比较担心他会不会突然递给我一个安全帽,让我去工地帮忙搬砖。”
电话那头,陈淑芬沉默了。
许久,她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阿梅,你老实告诉我。苏先生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外面都在传,他从好莱坞和日本,骗了几个亿的美金,然后跑到内地来‘吸钱’。现在ICAC的人,都在到处打听他的下落……”
“洗钱?”梅艳芳愣住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苏云穿着那身工装,跟工人们一起,蹲在工地的泥地上,用一个巨大的搪瓷盆,大口大口地扒着白菜猪肉炖粉条的画面。
那副吃相,香得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她忍不住,又笑了。
“芬姐,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要真是在‘洗钱’,那也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最狼狈、最……不像洗钱的洗钱了。”
挂断电话,梅艳芳心里的那丝烦躁,却莫名地,消散了许多。
她重新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在雨雾中依旧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些在泥泞中奔走的、鲜活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破败,虽然简陋,却跳动着一种她在香港的任何一个名利场里,都从未感受过的、野蛮而蓬勃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
骚动的源头,是一辆车。
一辆在整个大庸县城,都从未出现过的、挂着黑色“外事”牌照的“皇冠”牌高级轿车。
轿车在泥泞中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画笔”实验室那栋还在施工的实验楼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办事处的小干事张泉。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紧接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了特意铺在泥地上的木板上。
李诚儒,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干部服,同样穿着一身从香港定制的、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虽然脸上的疲惫,依旧掩饰不住,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已经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见识过真正的大场面后,沉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工地上所有干活的工人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大人物”。
正在不远处的临时摄影棚里,为一个“白骨精洞”的布景细节,跟美术组争得面红耳赤的杨洁导演,也闻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六小龄童、马德华等几个刚下戏的演员,更是穿着戏服,就好奇地凑了过来。
“老李?”杨洁试探着喊了一声。她几乎有点不敢认了。
“杨导!”李诚儒看到杨洁,脸上瞬间露出了熟悉的、爽朗的笑容。他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杨洁的手,“幸不辱命!苏爷交代的事,办妥了!”
“什么事啊?搞这么大阵仗?”杨洁看着那辆气派的轿车,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诚儒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那辆车,拍了拍手。
轿车的后备箱,被司机打开了。
但里面装的,不是行李。
而是一个用厚厚的油布包裹着、用木条箱封得严严实实的、半人高的巨大箱子。
“来,小张,搭把手!”
李诚儒和张泉两人,喊着号子,才勉强把那个沉重的箱子,从后备箱里,抬了出来,重重地,放在了实验楼门口那片还算干净的水泥地上。
“这是什么?”《西游记》的制片副主任,也闻讯赶来,好奇地问道。
“弹药。”李诚儒咧嘴一笑,从司机手里,接过了一根撬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神秘的木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