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杨导别慌,这西游我投了 第179章

  车厢里,空气污浊得像是凝固了。

  严援朝的鼻子立刻被这股混合着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味的污浊空气冲击得一阵反胃。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爬上了上铺的角落,拿出那本全是英文和数学公式的专业书,像是在自己和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李诚儒则不然。

  这狭窄、混乱、充满了人味儿的车厢,反而让他如鱼得水。

  在严援朝看来,那个叫李诚儒的粗野汉子,反而像一条回到了水里的鱼。

  不出半小时,只听他就跟对铺那个去长沙倒腾“的确良”布料的“倒爷”,和下铺那个回乡探亲的铁道兵,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起来。

  手伸进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里,先是掏出了一只在“全聚德”后厨托关系才买到的、用油纸包着的烤鸭,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两瓶“二锅头”。

  浓郁的鸭肉香和辛辣的酒气,瞬间在这一小片空间里弥漫开来。

  对铺那个外号叫“大金牙”的倒爷和下铺那个刚满十八岁、稚气未脱的铁道兵刘强,眼睛都直了。

  “来来来,哥儿几个,路上漫长,喝点儿!”李诚儒热情地招呼。

  大金牙推辞了两下,却先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阿诗玛”烟,麻利地散了一圈,这是他的社交规矩。“大哥太客气了,我这趟是去长沙探探电子表的行情,路上能碰上都是缘分。”

  铁道兵刘强则显得有些拘谨,连连摆手:“班长不让喝酒……”

  “不喝酒,吃肉!”李诚儒把一个油光锃亮的鸭腿塞到他手里,“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多吃点!”

  严援朝在上铺,闻着那股霸道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让严援朝默默地从帆布包里,摸出了那个冰冷的、在来火车站路上顺手买的白面馒头,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啃了一口。

  又干,又硬,像在嚼石灰。

  “嘿!上面那哥们儿!”

  李诚儒仰起头,手里撕着一个油光锃亮的鸭腿,冲他喊道:“下来整两口啊!一个人看那鸟语有啥劲?”

  严援朝扶了扶眼镜,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喝酒。”

  “不喝酒,吃肉啊!”李诚儒把那鸭腿递了上去,“苏爷说了,不能亏待知识分子。来,尝尝,北京城的味儿。”

  看着那个递到眼前的、还在滴着油的鸭腿,严援朝的喉结又一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书,被默默地合上。饥饿最终战胜了骄傲,驱使着那瘦弱的身体从上铺爬了下来,接过那个还在滴油的鸭腿,小声说了句:“……谢谢。”

  严援朝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李诚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发酸。

  一杯白开水被递到严援朝面前,李诚儒那带着酒气和江湖气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严……同志,我看你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挺有意思。那玩意儿,到底能干啥?”

  严援朝咽下最后一口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一谈到自己的专业,他那黯淡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我做的,叫汉字信息处理系统。简单说,就是让外国人的电脑,能认得咱们中国的方块字。”

  “哟!”李诚儒来了兴趣,“那感情好啊!以后咱们写信,是不是就不用手写了,让那铁疙瘩自己就给打出来了?”

  “理论上是。”严援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很难。硬件、软件、操作系统,都是人家的。咱们想在人家的地基上,盖咱们自己的房子,人家随时能把你的地基给抽了。”

  “这话我熟!”李诚儒一拍大腿,“苏爷也说过!咱们现在,就是花大价钱,请了个洋人回来当‘爹’供着!人家一不高兴,就断你的粮!”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说:“不瞒你说,你看到的那块板子,就是那个‘洋爹’身上的肉。前段时间,人家在国外动动手指头,咱们在山沟里那台几百万的机器,就差点变成一堆废铁!要不是苏爷当机立断,让人把网线给拔了,咱们《西游记》的片子,一张都别想做出来!”

  严援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那封信里写的,全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文艺工作者夸张的修辞手法。

  “……你们那个老板,”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他一个拍电视的,哪儿来的胆子,敢跟德国人叫板?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诚儒一听这话,酒劲儿上来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没有说苏云那些高瞻远瞩的商业布局,也没说那些神乎其神的金融操作。

  他就捡了一些自己亲眼见过、亲身经历的“小事”。

  他说,苏爷是怎么穿着工装,跟民工一起在湘西那个破罐头厂里抬水泥,手上磨出的血泡比铜钱还大。

  他说,一个场工在山上摔断了腿,苏爷是怎么当着外国记者的面,一个电话调来军用直升机,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他还说,苏爷是怎么为了保住刘晓庆那件红衬衫,敢在春晚直播前,跟台里的领导拍桌子。

  最后,他说到了那个他永远也忘不了的、BJ试映会的下午。

  “……你是没看见啊,那帮白头发的老专家,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当时就躲在后头,我也哭了。我不是感动,我就是觉得,值了。咱们这帮人,跟着苏爷,没日没夜地干,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就为了银幕上那四十五分钟,值了!”

  李诚儒说得语无伦次,眼眶通红。

  对铺的“倒爷”大金牙和铁道兵刘强,早就听得入了迷,连酒都忘了喝。

  这份震撼,对于严援朝来说,是找到了一个敢想敢干的“同类”;而对于另外两人,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冲击。

  当李诚儒讲到苏云一个电话调来直升机时,一直默默啃着鸭腿的铁道兵刘强,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崇拜地插嘴问道:

  “那直升机……?我的天,一个电话就能让出动飞机救人……大哥,你们那老板……得是多大的能耐啊?”

  而旁边的大金牙,则在李诚儒讲完后,不动声色地凑了过来,把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着精光:

  “诚儒大哥,听您这意思,你们老板是在干大事的人。你看……他那儿,还缺不缺人?我不懂技术,但我路子野,从南边搞点紧俏货,还是有点本事的。”

  严援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那双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决定南下,七分是为了钱和现实,三分是为了那份技术上的挑战。

  那么现在,他心里那杆天平,开始慢慢地,向那个素未谋面的、名叫“苏云”的年轻人,倾斜了。

  他发现,这个“老板”,好像跟他想象中的那些“资本家”,完全不一样。

  ……

  两天后,火车终于“咣当”进了湖南境内。

  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那种萧瑟的、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郁郁葱葱的绿色山峦。空气也变得湿润、温热,带着一股泥土和植被的清香。

  严援朝看着窗外那陌生的景色,心里有些忐忑。

  下了火车,没有想象中的小轿车来接。

  一辆刷着军绿色油漆的、饱经风霜的“BJ212”吉普,停在站外。

  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精瘦干练的年轻人,冲着李诚儒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李哥,向书记让我来接你们。”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个挂着“大庸县第三罐头厂(已停产)”牌子的大院门口。

  院墙,是新砌的,上面还插着碎玻璃。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

  这阵仗,让严援朝心里直犯嘀咕,这哪儿像是搞科研的,倒像是进了什么秘密军事基地。

  车开进去,严援朝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呆住了。

  那不是一个他想象中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那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喊着号子,正在给一栋新楼浇筑水泥屋顶。戴着安全帽的技术员,在各个角落里拉着电线,安装着巨大的排风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和湿水泥的味道。

  而就在这片混乱工地的中央,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水的解放鞋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张铺着巨大图纸的木板前,跟一个同样戴着安全帽的老师傅,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严援朝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完美融合的奇特气场给吸引住了。

  那个老师傅,是县建筑公司返聘回来的技术员,叫陈广才,工人们都喊他陈叔。

  他一辈子盖的都是苏式筒子楼,哪儿见过苏云图纸上画的那些“洋玩意儿”。

  他跟苏云争,不是不服,是打心底里怕担责任。

  他拍着图纸,唾沫星子横飞:“苏顾问,我不是信不过你。可这电线埋两路,不是白白浪费国家的钱吗?还有这个什么……哈龙,万一喷出来把人给呛死了,这个责任谁来负?我陈广才得对手底下这帮兄弟的命负责!”

  苏云听着,也不生气,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图纸上那个画着骷髅头的警示标志:

  “陈叔,这屋里的设备,比咱们全县所有工厂的机器加起来都贵。电断一秒,损失的钱够给全县工人发三个月奖金。你说,这责任,谁大?”

  他的脸上,沾着几点白色的水泥灰,头发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李诚儒带着严援朝,穿过嘈杂的工地,走到了那人身后。

  “苏爷。”李诚儒喊了一声,“人,我给您请来了。”

  那个年轻人,缓缓转过身。

  他看到严援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同样沾满了水泥灰的手。

  苏云领着严援朝,穿过嘈杂的工地。

  他们身边,工人们的议论声,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昨儿又从广州运来一台大铁疙瘩,德国货,听说比咱县官员那辆吉普车都贵!”

  “……管他呢!反正这苏老板给钱痛快,一天三顿都有肉,顿顿管饱!比给公家修水库强多了!”

  门口那两个站岗的民兵,在看到苏云领着一个戴眼镜的陌生人走向“一号工程”时,也交头接耳:

  “……又来一个。你说这楼里到底在搞啥名堂?神神秘秘的,向书记这半个月,天天往这儿跑。”

  “严老师,对不住。家里太乱,让你见笑了。”

  “我叫苏云。”

  严援朝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老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再回想起火车上李诚儒说的那些故事。

  所有的怀疑、警惕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严援朝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手指,抬了起来,准确地指向机器侧下方一个毫不起眼的散热口,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从他口中发出:

  “……我叫严援朝。”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苏云,扫过李诚儒,最后落在那栋还在施工的大楼上,直接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供电系统,你们怎么解决的?”

  面对严援朝那句近乎无礼的、劈头盖脸的质询,李诚儒的眉头下意识地就是一皱。

  他想说,你这小子怎么回事?苏爷刚把你从那个发霉的黑屋子里捞出来,给你开了天价工资,你连句软话都没有,上来就查户口?

  但苏云,却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棋逢对手的畅快笑意。

  他握着严援朝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又用力晃了晃。

  “供电系统?”苏云的眼睛亮得吓人,“问得好。严老师,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握着的手一松,苏云却没带严援朝去那个石棉瓦搭的临时办公室喝茶,而是一个转身,直接指向工地上那条刚刚挖好的、深达两米的电缆沟,像个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孩子。

  “跟我来。”

  苏云的步子很大,很急,脚下的解放鞋踩在虚浮的泥土上,却稳得像扎了根。

  严援朝和李诚儒一左一右,紧跟在他身后。

  “你看那儿,”苏云指着电缆沟的两个不同方向,“两条独立的10千伏高压线,从县里两个不同的变电站接过来的,物理隔离,互为备份。这是A路和B路。”

  苏云的步子很大,很急,话语也如同连珠炮一般,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战斗檄文。

  “院里那台绿色的大家伙看到了吗?德国道依茨的柴油发电机,军用级别的,我从香港那边紧急调过来的。这是C路。只要市电断了,它三秒钟之内就能吼起来,保证核心区域的供电。”

  他们走到那栋新楼的地下室入口,一股阴凉的水泥味扑面而来。

  苏云指着里面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像黑色铁柜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D路。军用蓄电池组,不间断电源。就算发电机也趴窝了,这东西能再顶三个小时。足够我们把所有数据安全备份,然后从容停机了。”

  苏云转过身,在昏暗的地下室入口,看着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严援朝,笑了。

  “严老师,我这人不懂技术,就是个粗人。但我懂一个道理——我可以让你和你的团队,天天啃馒头就咸菜,但我绝不允许你们的实验室,因为停电,哪怕一秒钟,而丢掉一个数据。”

  “这四路供电,就是我给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