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激动地一拍桌子。
不是生气,是兴奋。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张干事,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遇到知音的光芒。
“对!就是气韵!我一直觉得这里缺点什么,原来是太实了!张老师,您这双眼睛,毒啊!”
张干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却发现已经空了。
“咳咳。”
一声轻咳,苏云从阴影里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那种温暖的微笑,手里还捏着那半包“大前门”。
“张老师,辛苦辛苦。”
苏云走过去,顺手递过去一根烟,并且亲自帮他点上火。
“这么晚了还来指导工作,咱们这剧组,可是沾了您的光了。”
张干事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苏云,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和调侃:
“苏顾问,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听说,你不仅给剧组弄来了最好的设备,还在湘西捐了十所小学?”
他拍了拍苏云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你们这些年轻人,出钱又出力,把这摊子事儿搞得这么红火。我们这些老骨头,虽然没钱,但还有这双看了几十年片子的眼睛,还有这点手艺。总不能看着你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在后面喝茶看报纸吧?那我们也太不地道了。”
苏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人。
虽然平时看着刻板、严肃,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那股子为了国家文化事业拼搏的热情面前,他们的心是热的,血是烫的。
“张老师,您这话重了。”苏云诚恳地说道,“没有您这样的前辈把关,我们这群人就是瞎跑。您这是在给我们掌舵呢。”
“行了行了,别互相吹捧了。”张干事笑着摆了摆手,“我就是想啊,咱们既然要搞,就搞个大的。不能让你们把风头都抢光了,回头片子火了,我也能跟孙子吹牛,说这孙悟空的眼神,那是爷爷我建议留下的!”
大家都笑了。
笑声里,那种原本紧绷的、疲惫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张老师,”杨洁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位置让出一半,“您坐这儿。今晚您别走了,后面还有好几场重头戏,我正拿捏不准呢,您得给我好好把把脉!”
“成!”张干事也没推辞,一屁股坐下,挽起袖子,“今晚咱们就跟这只猴子耗上了!不把它弄得尽善尽美,咱们谁也别想睡觉!”
苏云看着灯光下,那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头碰头地对着屏幕讨论着每一个镜头的衔接,每一帧画面的光影。
剪辑机“咔哒、咔哒”的声音,此刻不再单调,反而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歌。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容。
有这样的前辈在,这《西游记》,想不火都难。
哪怕前面的路再难走,只要这股子劲儿还在,这股子人心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杨洁重新拿起剪刀,嘴角带了一丝笑意,“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转场。我觉得还是有点涩。”
这一忙,就到了后半夜。
当时钟指向凌晨三点的时候,桌上的那部电话,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凄厉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这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杨洁手一抖,差点剪坏了胶片。
苏云猛地睁开眼,那是他在无数次商战中练就的直觉——这个点,这部电话,绝对没有好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喂。”
听筒那头,传来的是一阵粗重的、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似的喘息声。
那是李诚儒的声音。
但苏云从来没听过李诚儒这么慌张、这么语无伦次的声音。
“苏……苏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诚儒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喊,还有机器轰鸣的声音。
“我……我刚到湘西!车还没熄火呢!朱琳小姐就哭着跑出来了!”
苏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别慌。把舌头捋直了说。怎么了?”
“赫尔曼!那个德国佬!”
李诚儒吞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他把自己反锁在机房里整整三天了!不吃不喝!刚才……刚才我们想把门撞开,结果听见里面‘咣当’一声巨响,像是……像是把那台Rank机给砸了!”
“现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朱琳小姐怕他自杀,已经让人去爬窗户了!苏爷,这……这要是机器坏了,或者是出了人命……咱们这天可就塌了啊!”
苏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Rank Cintel MKIII。
那是《西游记》后期制作的心脏,是他们在这个年代唯一的“核武器”。
更是他跟央视、跟环球影业谈判的最大底牌。
如果那台机器毁了……
“苏顾问?怎么了?”杨洁看苏云脸色铁青,手里还拿着剪刀,紧张地站了起来。
苏云没有回答杨洁。
他对着话筒,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诚儒,你给我听着。”
“砸门。不管用什么办法,立刻把门给我砸开!”
“告诉那个德国疯子,他要是敢死,我就把他的尸体运回德国,扔进莱茵河喂鱼!”
“还有——”
苏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保护好机器的硬盘和磁头。如果机器真坏了……就把赫尔曼给我绑起来,等我回去。”
挂断电话,苏云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五秒钟才动。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惊恐的杨洁,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杨导,剪辑这边,恐怕得您一个人顶着了。”
他抓起衣架上的军大衣,大步向门口走去,背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我要回湘西。现在。”
从BJ飞往长沙的安24螺旋桨飞机,在气流中剧烈颠簸。
紧接着,又是十几个小时的汽车长途奔袭。
通往湘西大庸的山路,在这个年代,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碎石和黄泥铺成的“搓衣板”。
北京吉普212的减震系统约等于无,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拆卸乘客的骨架。
苏云坐在副驾驶上,随着车身的摇晃,但他没有睡意。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
那是1983年的中国腹地。
贫瘠,苍凉,却又充满生机。
路边偶尔能看到修路的道班工人,推着独轮车,用最原始的铁锹和石碾,一点点填补着路面的坑洼。
远处的田野里,耕牛拉着犁,农民挥舞着鞭子,依然延续着几千年的农耕方式。
“苏总,喝口水吧。”开车的司机是长沙办事处的小刘,看着苏云紧锁的眉头,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军用水壶。
苏云接过水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
“小刘,这路,修了多少年了?”
“有些年头了。”小刘叹了口气,换了个档位,避开一个大水坑,“家大业大,到处都要用钱啊。好钢都得用在刀刃上,北边的大厂、地下的油田,哪一样不比咱们急?咱们这种山沟沟里的路,那是没娘的孩子,得往后排。听说县里想修条柏油路,报告打了三年,上面也没批下来沥青指标。”
苏云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是啊,底子薄。
这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痛。
这片土地沉睡了太久,如今刚刚苏醒,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有限的资金,必须优先解决十亿人的温饱,必须优先撑起国家工业的脊梁。
国家刚刚苏醒,百废待兴。
有限的资金,必须优先保证吃饭,保证防卫,保证那些关系到重工业骨架。
至于电影?特效?电子技术?
在很多人眼里,那还是“奢侈品”,甚至是“不务正业”。
苏云的脑海里,浮现出赫尔曼那台Rank Cintel机器。
那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胶转磁设备,也是他花了几十万美金,动用了无数关系才弄进来的“宝贝”。
但这台宝贝,此刻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在车上想了一路:赫尔曼为什么会疯?
以德国人的严谨和骄傲,除非是遇到了不可抗力,或者是……技术上的绝望。
在这个年代,中国在电子工业和半导体领域,与西方的差距,不是几年,而是几代人。
当美国人已经开始用微米级的芯片控制航天飞机,用精密的EDA软件设计电路图时,国内的大学里,计算机还是个稀罕物,很多教授甚至还没见过真正的集成电路板。
人才断层,技术封锁,材料匮乏。
这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在每一个试图抬头的中国实业家头上。
“我们是在用石器时代的工具,去打一场星球大战。”
苏云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大山,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在北影厂仓库里看到的《银翼杀手》。
那个雨中的未来世界,是建立在强大的工业基础之上的。
而我们呢?
我们有最好的故事,有最拼命的导演,有最能吃苦的演员。
但我们手里的“笔”,也就是那些摄影机、胶片、后期设备,全他妈是洋货。
甚至连修路的沥青,都要靠批条子。
如果有一天,洋人不卖给我们笔了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他们嫌我们画得太好,要把笔收回去怎么办?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这山里的寒风一样,透过车窗缝隙,钻进了苏云的骨髓。
他以前觉得,有钱就能买。
但赫尔曼这次的“发疯”,像一记耳光,抽醒了他。
买来的现代化,是租来的房子,房东随时能让你滚蛋。
“小刘。”
苏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开快点。”
“苏总,这路……”
“不管路。”苏云把还没抽完的烟扔出窗外,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红线。
“只要车不散架,就给我往死里开。”
他必须立刻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