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会议室临时成了“教材编纂小组”的办公室。
屋里灯泡发黄,桌上堆着草稿纸,几个人围着一个典故争得脸红。
朱琳不再是“温婉的朱老师”,而是能把一句话掰成三段、追着你把逻辑讲清楚的朱组长。
门轻轻一响。
卡特琳娜走进来,先对众人点头:“抱歉打扰。”
她把目光落在朱琳身上:“朱女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屋里顿时静了半拍。编剧们下意识看向朱琳——这问题问得像采访,又像挑衅。
朱琳抬头:“请讲。”
卡特琳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认真:“在中国,‘美’是什么?你们要教孩子美,可这里缺的太多。美可以脱离物质吗?”
朱琳没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把那扇老旧木窗推开。外头夕阳把院子里几棵歪脖子石榴树照得发金。
几个孩子围在井边,用破瓦罐舀水,一遍遍往青石板上浇,用水在石板上画画。
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水干了,小鸟没了,孩子们咯咯笑,再画一只。那笑声清脆得像把某种东西敲醒。
朱琳看了很久,才回头:“你看见了吗?那只留不住的小鸟,和他们笑出来的那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仍轻,却更稳:“美不在画能不能留下来。美在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还是愿意把这一口水,拿来画一只鸟。”
卡特琳娜握着笔,没写。
她像是第一次在这片土里,看见某种自己原以为不存在的东西。那东西不华丽,却顽强。
朱琳把窗关上,回到桌边,重新坐下,指尖落回纸上:“继续。这个典故,得换孩子听得懂的说法。我们写教材,不是写给领导看的。”
老李咳了一声,把筷子往碗沿一搁:“行,我不跟你抬杠。你说怎么写。”
朱琳点头:“对。别端着。”
卡特琳娜走到角落坐下,翻开本子,笔尖终于落下去。
她写得很慢,写得很稳,像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重新排序——从“怀疑”到“能核对”。
理查德抬起相机,对准窗框合上的那道木痕,“咔嚓”一声。
快门一响,屋里没人理他,偏偏那声响最记仇。
而隔壁屋里,苏云正摊开纸,把“选址理由条款”一条条写下去:
地基、排水、采光、噪音、风险、材料进场路线、责任拆分、时间节点……
苏云写到一半,把笔帽咬在嘴里,又把刚写的那条划掉重写。
他低声骂一句:“模糊的词别写。写了就得有人背。”
外头风把窗纸吹得哗啦响。
隔壁电话又响了一次,小王在走廊里跑着喊:“苏顾问,外办来电话!”
走廊里一喊,屋里笔尖顿了半拍。
苏云把笔帽从嘴里扯下来,抬眼只说一句:“让向书记先接,我这边把清单写完。”
第129章 西游未平;红楼又起【求月票2W完成】
隔壁办公室的电话铃只响了三下,就被一把抄起。
墙壁不隔音,向光明的嗓门压得再低,那股焦灼也顺着墙缝往边钻:“……是,是,我是向光明。外宾都在……对,还没睡,正在整理材料……”
苏云没抬头。
钢笔尖在信纸最后一行划过,“沙沙”一声,收笔。
笔帽“咔哒”扣回。
门“砰”地被撞开。
向光明攥着话筒线探进半个身子,满头虚汗:“苏顾问!省外办追过来了!问那个瑞典记者是不是常驻?问有没有给她看涉密的东西?要是答错一个字……”
苏云没接话。
他捏起桌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信纸,对着灯光吹了口气,随后起身,走到门口,把纸往向光明怀里一拍。
“照着念。”
苏云声音平得像水,“告诉省里,我们不藏着掖着,我们请外宾当监督员。白纸黑字,欢迎核查。”
向光明捧着那几张列满条款的纸,眼神在上面扫了一圈,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我就么回?”
“就么回。”苏云拍了拍他的肩,“另外带句话:我不懂政治,只懂拍戏。剩下的事,县里跟省里对接,别来烦剧组。”
向光明缩回去打电话了。
走廊里很快传来他底气十足的汇报声。
苏云站在阴影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没点。
他低头看手。
指甲缝里嵌着麻家村的那点红泥,干透了,像血痂一样卡在肉里。
“小王。”
缩在角落的外事办小王赶紧挺直腰板:“苏顾问。”
苏云把烟夹在耳朵上,原本那点温和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冷得像挂了霜。
“去跟杨导说,一页翻篇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子迈得很大。
“让她清场。半小时后,我要在机房看到样片。谁没到位,以后就都不用来了。”
一进“一号工程”的小楼,苏云径直走向洗手池。
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柱砸在搪瓷盆底,“哗哗”作响。
肥皂沫在指缝里泛白,他搓得粗暴,指甲死死抠着掌心纹路,直到那点顽固的红泥被水流卷进下水道的漩涡。
直起腰,胡乱擦了把脸。
镜子里那双眼,已经没有半点属于泥土的温度。
他把情绪也一起洗掉了。剩下的,只能用工作压住。
推开那扇包着厚厚隔音棉的铁门。
外头湘西知了乱叫的燥热,被一刀切断。
屋里恒温22度,冷气贴着皮肤游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那是精密电子元件过热后散发出的臭氧味,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涩。
赫尔曼·施密特趴在控制台前,身上的白大褂皱得像咸菜,眼底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他脚边堆着七八个空的咖啡罐。
听到开门声,德国人头都没回,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旋钮,嘴里用德语低声咒骂:
“该死……散热风扇转速下降了3%……苏!为了该死的三秒钟,台机器已经满负荷尖叫了七十二个小时!如果它烧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王崇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鞋套,单脚跳着往脚上套,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拆弹。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屋子正中那个通体漆黑、闪烁着几十盏红绿指示灯的庞然大物,呼吸都不敢大声。
Rank Cintel MKIII。
在个连彩电都稀罕的县城,玩意儿就像个天外来客。
理查德忘了摘墨镜。他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憋出一句英语:“Holy... shit.”
他认得东西。伦敦苏豪区的顶级后期公司里,东西是供起来的神。
苏云没理会赫尔曼的抱怨,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
“只要没烧,就继续跑。”
他指了指监视器,“出图。”
“啪”。
灯灭了。
屋里只剩监视器的幽幽蓝光,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
只有三秒。
那是“白骨夫人化气逃走”的镜头。
现场拍的时候,王崇秋记得很清楚,杨春霞在一块蓝布前转圈,鼓风机瞎吹,干冰管子乱喷,怎么看怎么假。
但现在,屏幕上——
蓝布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森嶙峋的黑松林。
那些廉价的干冰烟雾,被赋予了某种粘稠的质感,变成了黑紫色的妖气,像活物一样缠绕在杨春霞身侧。
随着她转身挥袖,那妖气拉丝、升腾,将她整个人吞噬,无缝融入了背后的黑暗。
最绝的是光。
原本平淡的拍摄画面,被重新“画”上了一层侧逆光,杨春霞那张脸在光影切割下,美艳诡异,妖气冲天。
“……”
王崇秋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差点撞上屏幕。
他猛地摘下眼镜,用衣角狠命擦了两下又戴上,眼珠子瞪得滚圆。
杨洁站在后面,手紧紧捂着嘴,胸口剧烈起伏。
苏云坐在暗处,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侧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卡特琳娜。
女记者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忘了捡。
“林德伯格小姐。”苏云的声音很轻,在嗡嗡作响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昨天问我,贫瘠的土地上怎么谈‘美’。”
他用笔尖点了点屏幕上残留的妖气影像。
“有时候,技术就是造梦的。手段够硬,泥坑里也能飞出凤凰。”
画面定格。
苏云突然伸手,“啪”地按了暂停。
“画面救回来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盆冰水,“但戏呢?”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唰唰”画了两条线,转头盯着杨洁。
“是‘三打’的第一打。孙悟空刚打死村姑,唐僧念咒。白骨精时候逃走,眼神里该是什么?”
他没等回答,手指点在屏幕上杨春霞定格的眼睛上。
“应该是得意,是嘲弄,是看着师徒反目的快感。但你们看儿——”
屏幕上,杨春霞的眼神是散的,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她在走神。魂儿没在戏里。”
屋里瞬间死寂。
“明天重拍。”苏云把笔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却砸得每个人心里一颤,“机器再好,特效再牛,演员不走心,那就是给僵尸画皮。我要的是神话,不是画皮。”
就在时,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场务小张探进头,脸皱成一团苦瓜,声音都在抖:
“杨……杨导……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