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咬了一口馒头,嚼得津津有味,“来得挺快。”
“快?”杨导有点担忧,“小苏,这节骨眼上来洋人,是不是有人想搞事情?咱们这儿条件这么差,让他们拍了去,会不会影响不好?”
“杨导,咱这儿穷,是国家机密吗?”
苏云反问了一句。
周围几个主创都愣住了。
“藏不住的。既然藏不住,那就大大方方给他们看。”
苏云几口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搭建威亚架的战士,指了指那些在漏风的祠堂里念书的孩子。
“他们不是想看神秘的东方吗?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让他们看看,中国人是怎么在悬崖绝壁上拍神话的。再让他们看看,咱们是怎么把那个漏雨的破庙,变成全县最好的学堂的。”
苏云笑了笑,眼神很亮。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得理直气壮,或者穷得遮遮掩掩。”
他转头看向还在喘气的小李。
“回去告诉向书记,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接待。晚上那顿饭,我去。我就想看看,这两位不远万里来的‘贵客’,到底是想看戏,还是想看人。”
下午四点,大庸火车站。
毒辣的日头把站台那层斑驳的水泥地烤得发白。
绿皮火车像条喘着粗气的老牛,“哐当”一声停稳了。
原本百无聊赖蹲在站台上的人群,像被扔进石子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
骚动的源头是那节硬座车厢。
从那扇满是油污的车门里,先是探出一只穿着棕色皮鞋的脚,紧接着,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
卡特琳娜·林德伯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罐头里被放出来的沙丁鱼。
她没顾得上拍打裙摆上的灰尘,只是用手挡在额前,那双蓝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起,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太白了。
在这一站台黑红脸庞的湘西汉子中间,她白得像是个发光体。
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修长的脖颈上。
紧随其后的理查德·阿什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掏出一块白手帕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昂贵的鳄鱼皮箱,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一滩滩不明水渍,仿佛每走一步都在趟地雷。
“卡特琳娜,你确定没下错站?”理查德的声音闷在手帕里,说的是英语,“这里看起来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巷战。”
就在这时,秘书小李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白衬衫后面湿透了一大片。
“你好……欢迎……”小李紧张得舌头打结,用着那是只有书本上才有的蹩脚口音,“请问……是卡特琳娜小姐吗?”
“感谢上帝,这里有人类会说话。”理查德松了口气,立刻换上一副颐指气使的腔调,“听着,我们需要一辆车。干净的。带我们去最好的酒店,我现在只想洗掉这一身的煤灰。”
小李被这连珠炮似的语速轰得发懵,求助般看向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却笑了。
她伸出手,虽然手心也微微出汗,但握手的力度很真诚。
“你好。我们是来采访《西游记》剧组的记者。”她语速放得很慢,甚至还磕磕绊绊地说了句中文:“谢……谢。”
那个笑容,像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小李那一脑门的汗。
晚七点,县招待所包厢。
这已经是大庸县能拿得出手的最高规格:一盘腊肉,一盆红烧肉,一锅野菌汤,还有瓶没舍得拆封的茅台。
门被推开。
当苏云跟着向光明走进包厢时,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主宾位上。
那一瞬,苏云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那个年代所有的美人。
龚雪的明艳,朱琳的端庄,甚至后来港台那些风华绝代的女星。
但眼前这个瑞典姑娘,不一样。
昏黄的白炽灯泡下,她安静地坐在那儿,皮肤有着北欧人特有的冷白质感。
那双眼睛太蓝了,蓝得像贝加尔湖的冰层。
那种美带着一种野生的、不受束缚的冲击力。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手伸到口袋边,却顿住了,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干嘛。
“咳。”
旁边的向光明察觉到了他的失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笑道:“苏顾问,回神了。”
苏云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拉开椅子坐下。
只是点烟的时候,火柴划了两次才着。
“向书记,苏顾问。”小李充当着紧张的翻译,“这位是瑞典的卡特琳娜小姐,这位是英国的阿什顿先生。”
向光明站起身,满脸堆笑,举起酒杯开始那一套标准的官场祝酒词。
“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我代表大庸三十万父老乡亲……”
理查德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眉头微皱。
他没动酒杯,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等向光明说完,理查德突然开口,用的是英语:
“书记先生,冒昧问一句,贵县的人均年收入是多少?”
这个问题像把手术刀,直接切断了热烈的客套。
小李脸色煞白,向光明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苏云。
苏-云正低头弹烟灰,没抬头,只是轻轻叩了叩桌面。
“告诉他。”向光明稳住心神,“去年,三百二十七块。人民币。”
听完翻译,理查德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有意思。”
那种轻慢,不是挂在脸上,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卡特琳娜察觉到了气氛的冻结。她连忙举起面前的橘子汽水,试图打圆场。
“向先生,”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诚恳,“我们来这里,是被一篇关于《西游记》的报道打动。报道里说,你们的团队为了艺术,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长征’。在瑞典,很难想象一个团队会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进行如此宏大的创作。我想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你们?”
这问题问到了向光明的痒处。
他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奉献精神”、“革命乐观主义”。
可惜,这些充满了时代特色的政治词汇,经过小李结结巴巴的翻译,变得干瘪而生硬。
卡特琳娜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
直到酒过三巡,向光明喝高了,大手一挥,指着窗外漆黑的大山:
“……苏顾问,一个人捐了两百万港币!要在山里建十所最好的学校!让娃娃们都有书读!”
“学校?”
一直百无聊赖切腊肉的理查德,突然停下了刀叉。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商业笑话,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两百万港币?在这个地方?”
理查德笑了,带着那种华尔街精英特有的傲慢与理性,直接用英语说道:
“书记先生,这听起来是一笔非常糟糕的投资。两百万,足够给这个县每个孩子提供一年的食物。为什么要建学校?这儿的孩子需要的面包,不是书本。他们又不能吃书,对吗?”
这一番冰冷、理智、充满了资本逻辑的质问,让包厢瞬间死寂。
小李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翻。向光明听懂了大意,涨红了脸,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是啊,为什么?面包确实比书本更解饿。这是最朴素的生存逻辑。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声打破了沉默。
苏云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他没有再让小李翻译。
他看着理查德,笑了笑,直接用一口流利得近乎母语、还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美式口音的英语说道:
“伙计,你那聪明的脑袋,计算的只是让一个孩子活一年所需的生物成本。”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理查德伪装的精英外壳。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向光明。
“And we…”
“我们计算的,是赋予整整一代人……去触碰未来的价值。”
“恕我直言,这两组数字,不在一个维度上。”
理查德手里的餐巾僵在了半空,像个滑稽的雕塑。
他没想到,在这个贫瘠的山沟里,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年轻人,能说出如此地道的英语,还能用如此清晰的逻辑,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卡特琳娜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双蓝色的眸子死死锁在苏云脸上,像是看到了等待已久的宝藏。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那种超越了物质、超越了贫穷的精神力量!
苏云没有停。
他转过头,看着卡特琳娜,目光温和了下来,继续用英语说道:
“还有,林德伯格小姐,为了回答你的疑惑——”
“我们所做的,非但不是给予他们鱼,甚至也不是在教导他们如何钓鱼。”
苏云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是在竭尽全力,为他们……建造一片新的海洋。”
“一片……新的海洋……”
当这句话从苏云嘴里,用她最熟悉的语言说出时。
卡特琳娜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种酥麻感顺着脊背爬上头皮。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昏黄的灯光在他侧脸打下阴影,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没有尽头的隧道。
她知道,她来对了。这个故事,比《西游记》本身,更像神话。
晚宴在一种诡异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理查德全程黑脸,闭嘴不言。
向光明虽然没完全听懂苏云那串洋文,但看着洋鬼子吃瘪的表情,乐得又多喝了二两。
走廊里。
苏云正要回房,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苏先生!”
卡特琳娜追了上来。走廊的灯光很暗,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明天可以正式采访您吗?我想知道,关于那片‘新海洋’的一切。”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