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小路往下走,还没到寨子口,那股子热闹劲儿就扑面而来了。
只见向书记带着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正往寨子里走。
整个寨子的男女老少都跑了出来,围在路两边,像看西洋镜一样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脸上挂着淳朴又好奇的笑容。
杨洁、王崇秋等剧组核心成员也闻声赶了出来,看到这阵仗,都有些不知所措。
“向书记!”
苏云朗声喊了一句,主动迎了上去。
向书记看到苏云亲自来迎,更是高兴,大步上前,紧紧握住苏云的手。
“苏顾问!听说你们今天演练了一下午,辛苦了!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带了点慰问品,给同志们鼓鼓劲!”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的老茧硌得人生疼,但那份热情,却也通过这双大手,直接传递了过来。
苏云看着那头披着红花的肥猪,又看了看那些吹得脸红脖子粗的唢呐手,哈哈大笑起来。
“向书记,您太客气了!您这阵仗,比我在香港吃的那些鲍鱼鱼翅,排场大多了!”
一句话,既给足了向书记面子,又巧妙地化解了现场的尴尬,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
当晚,秦大山家的院子被火把和煤油灯照得亮如白昼。
那头肥猪被架在火塘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山寨。
大会的气氛很热烈,也很朴素。
就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李玲玉被推出来,唱了一首《甜蜜蜜》,甜美的歌声让山里的汉子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连这深山的夜色都变甜了。
苏云没有成为全场的焦点。
他把舞台让给了向书记和剧组的其他人,自己则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和杨洁、王崇秋低声讨论着明天的拍摄细节。
酒席散去大半,喧闹声渐渐平息。
寨子里的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天上的星星亮得惊人,像一颗颗钻石镶嵌在黑天鹅绒上。
苏云正跟杨洁敲定着明早出发的时间,忽然发现朱琳不见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秦大山家那间昏暗的堂屋里,找到了她。
朱琳没有参与外面的喧闹。
她正坐在一张小小的木桌旁,借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的光,手里捧着一本《红楼梦》原著,看得出神。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从门外探进头来。
是秦大山家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儿,“阿朵”。
她光着脚丫,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踮起脚,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朱琳手里的书。
那眼神,纯净得像山里的泉水,充满了对那个未知世界的渴望,也带着一丝不敢靠近的怯懦。
朱琳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把书放低了一些。
“想看吗?”
阿朵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用细若蚊足的声音,小声地问:
“大姐姐……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阿妈说,会写自己名字的人,就是文化人了。”
朱琳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连鞋都没得穿的小女孩,最大的愿望,仅仅是“会写自己的名字”。
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心疼,瞬间攥住了她的心。
她拉过阿朵那双有些粗糙的小手,拿起一支铅笔,在书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了两个字:
阿朵
“你看,这就是你的名字。”
阿朵看着那两个字,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纸上的笔画,仿佛那是有温度的。
门外,苏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走进去打扰这份宁静。
他只是转过身,靠在冰凉的土墙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香港股市赚的那几千万,在东京截胡的那些未来神作,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那些数字是冰冷的,而眼前这一幕,是滚烫的。
这个国家最真实、也最沉重的部分,或许就藏在这深山里,藏在一个小女孩渴望认字的眼神里。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
心里,一颗种子,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泥土里。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雾气像一层湿漉漉的纱幔,缠绕在天子山的腰间。
《西游记》剧组这台庞大的机器,已经开始运转。
“起——!嘿呦!走——!嘿呦!”
一条蜿蜒在悬崖峭壁上的羊肠小道上,五十多人的队伍,像一队负重的蚂蚁,正艰难地向着山顶蠕动。
最沉的那台日本进口发电机,足有几百斤重。
八个从民兵连借来的壮小伙,喊着号子,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每一步都在泥泞的山道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苏云没搞特殊,他和李成儒一人扛着一盘死沉的电缆,走在队伍中间。
劳动布工装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山风一吹,那是透心凉。
队伍的后半段。
李玲玉毕竟是歌舞团出身,虽然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但这种强度的山地行军,对她的体能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每抬一次腿,都感觉像是在灌了铅的棉花里挣扎。
“不行了……我……我真走不动了……”
李玲玉扶着一棵湿漉漉的松树,大口喘着气,眼看着前面的队伍越来越远,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
“来,把包给我。”
是一个温柔得让人安心的声音。
朱琳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后面。她虽然也累得满头大汗,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水。
她不由分说地卸下李玲玉背上的水壶,挂在自己身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
“张嘴。”
李玲玉下意识地张开嘴。
那颗带着体温的奶糖被塞了进来。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甜得让人想哭。
那股甜意仿佛顺着喉咙一直流进了酸痛的四肢百骸,让她原本已经枯竭的身体里,又生出了一丝力气。
李玲玉抬起头,看着朱琳那张温柔的脸,鼻子一酸。
那种委屈、疲惫和感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本能地释放出了那个年纪小姑娘的娇憨。
“琳姐……”
她猛地扑过去,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朱琳的胳膊,把满是汗水的脸在朱琳肩头蹭了蹭,带着哭腔撒娇道:
“呜呜呜……你真好!你是观世音菩萨派来救我的吧!这糖太甜了……我都快低血糖晕过去了!”
朱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熊抱”撞得晃了一下,随即无奈又宠溺地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李玲玉那头乱糟糟的卷发,像哄自家小妹妹一样: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省点力气吧,那边的‘猴子’都快爬到山顶了,咱们这只‘兔子’可不能掉队。”
“嗯!”
李玲玉用力点了点头,松开手,擦了把脸上的汗,眼神重新亮了起来,“为了这颗糖,爬也要爬上去!”
这一幕,被走在前面的苏云回头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电缆往上耸了耸,脚步更轻快了几分。
上午十点,神兵聚会观景台。
所有的准备工作,在与时间的赛跑中,终于就绪。
苏云昨天用泥巴推演的那个“视觉错位”装置——
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和前景的微缩山峰模型,已经被美术组用木架子稳稳地固定在了悬崖边。
横跨两座山崖的“摄影机索道”也已拉好,王崇秋正亲自吊在上面,测试轨道的顺滑度和稳定性。
真正的考验,落在了六小龄童身上。
他已经化好了美猴王的妆,身上绑着两根比小指还细的进口琴钢丝,站在距离悬崖边缘不到半米的地方。
风很大,吹得他头上的雉鸡翎疯狂抖动。
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
“金莱,行不行?不行咱们今天先试拍,明天再来。”杨洁拿着大喇叭,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导演,没事!”
六小龄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不就是一跳吗?当年练功的时候,比这高的台子也跳过!”
话虽如此,他那紧紧抓着金箍棒、指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苏云走过去,没有说什么“注意安全”的废话。
他只是指着对面云雾缭绕的主峰,平静地问了一句:
“看见那儿了吗?”
“嗯?”
“那就是你的花果山。你的猴子猴孙,都在那儿等着你回家呢。”
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你不是章金莱,你是孙悟空。孙悟空,是不会怕的。”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六小龄童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一种名为“信念”的光芒所取代。
他对着苏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备——Action!”
随着杨洁一声令下。
六小龄童怒吼一声,猛地蹬地而起!
悬崖对面,负责拉拽威亚的十几名民兵战士同时发力,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死死地控制着钢丝下降的速度和方向。
在王崇秋的镜头里,那个金色的身影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利用前景玻璃的遮挡,仿佛真的从这座山头,一跃飞向了另一座云端的仙山!
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利落的“云里翻”,金箍棒在阳光下挽出一朵炫目的棍花!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三十秒。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