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欢迎。”
尤德爵士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外交官的微笑，“你的胆识和智慧，让我印象深刻。请坐。”
“爵士先生客气了。”
苏云握了握手，直接坐下，开门见山：
“我时间有限，工地那边还有一堆事。咱们就别绕圈子了。”
“今天请我来，是为了那块地，对吧？”
尤德爵士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连基本的寒暄都省略了。
“是的，苏先生。”
尤德清了清嗓子，“九龙城寨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非常复杂。它的存在，不仅影响市容，更是一个巨大的治安隐患。为了香港市民的福祉，为了香港未来的发展，港府决心要彻底清拆重建。”
“我赞成。”
苏云点了点头，拿起一块司康饼，掰开，抹上奶油，“这是好事。我举双手支持。”
尤德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大局为重”、“社会责任”的说辞，结果全被苏云这一句“我赞成”给堵了回去。
“但是……”
苏云话锋一转，把那块抹好奶油的司康饼放回盘子里，用餐巾擦了擦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好事归好事，规矩归规矩。”
“那块地，以及城寨里所有登记在我名下的房产，都是我的私人财产，受法律保护。”
“政府想征收，可以。按照国际惯例，拿钱来买。”
“当然。”
查尔斯插话道，“我们会按照市价，给予苏先生合理的补偿。初步估算，大概在……五千万港币左右。”
说完，他脸上露出一丝肉疼的表情。五千万，在他看来已经是天价了。
“五千万？”
苏云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两个自以为是的英国人，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琼斯先生，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
“第一，那不是普通的市价。那是不可再生的历史遗留地皮，其法理价值独一无二。你们买的不是地，是买回港英政府的‘面子’。”
“第二，你们征收我的地，是为了搞商业开发，是为了赚钱。凭什么用住宅地的价格，来买我这块未来能长出金子的商业用地？”
面对港府官员那难看的脸色，苏云没有继续咄咄逼人。
他从李成儒递过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装订精美的、关于“东方影视城”的详细规划书，甚至还配上了几张由好莱坞顶级设计师绘制的彩色效果图。
“爵士先生，您先别急着还价。”
苏云把那份美轮美奂的效果图推到尤德面前，语气变得诚恳，像是在展示一个共同的梦想：
“您想解决九龙城寨的问题，对吗？但您知道，最大的难题不是钱，而是——人。那五万多居民，你把他们赶出去，他们住哪？吃什么？会不会变成新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尤德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确实是港府最头疼的问题。
“但我的影视城，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苏云指着效果图上的“员工生活区”和“职业技术培训中心”，
“影视城建成后，至少需要五千名长期员工，从场务、木工、电工到餐饮、保洁。这些岗位，我承诺，优先提供给城寨的原住民。”
“我不仅给他们房子，我还给他们一份体面的工作，让他们从‘三不管’的烂仔，变成有技术、有收入的现代产业工人。让他们成为稳定的社会基石，而不是炸弹。”
苏云顿了顿，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筹码：
“而且，这个影视城，不仅仅是拍电影。它将是一个国际旅游新地标。想看法老的金字塔？想看罗马的斗兽场？想看中国的紫禁城？以后不用去埃及，不用去意大利，来香港就行了。每年，它能为香港带来至少一百万新增的国际游客，以及数以亿计的旅游收入。”
“爵士先生，您想解决城寨问题，想提升香港的国际形象，想增加财政收入。而我，想拍电影，想赚钱。”
“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
至于那张地契……
苏云把它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爵士先生，这张纸，既可以是您施政道路上的绊脚石，也可以是您未来获得女王授勋的垫脚石。”
“我愿意将这块土地的所有权，有条件地，与港府进行合作开发。我不需要十亿现金。”
“那您要什么？”尤德终于开口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苏云的手指在精美的效果图上轻轻点了点，没有再提那十亿的“赎金”，而是顺势提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一揽子”合作方案。
“爵士先生，既然我们的目标一致，我建议，我们可以换一种更具诚意的方式来合作。”
苏云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从容不迫：
“第一，关于土地。我建议，由港府以这片荒地及周边方圆五公里的土地，作为‘政府资源入股’，以‘永久性文化用地’的名义，与我的东方影视发展集团进行合作开发。租期，就按国际上重大文化项目的惯例——99年。”
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诚恳：
“第二，关于政策支持。既然是合作，我希望港府能拿出伙伴的诚意。对于‘东方影视城’这个将为香港带来巨大旅游收益和国际声誉的标杆项目，我希望能够获得重大基建项目应有的税收减免政策，并在未来五年内，在水、电、交通等基础设施的建设上，得到贵方的优先支持。”
“第三……”
苏云的语气变得更加真诚，他看着尤德爵士的眼睛，放下了手：
“我需要一个能把这些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的——话筒。我希望港府能批准我成立香港第一家拥有独立牌照的、以文化交流为核心的商业电视台。我承诺，它会成为一座连接东西方的桥梁，而不是一把枪。”
这一刻，苏云不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商人。
他像一个手捧着完美解决方案、前来寻求合作的城市规划师。
他为尤德爵士带来的不是麻烦，而是一份巨大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政绩。
尤德爵士看着那份效果图，看着上面描绘的那个宏伟蓝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充满自信的年轻人。
他的态度，从最开始的警惕和敌视，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是……心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会客厅里只剩下座钟“滴答”的声响。
良久。
尤德爵士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又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苏先生……你赢了。”
“不得不承认，你描绘的这个未来，非常……诱人。”
“除了电视台牌照需要经过立法局讨论，其他两项，我原则上……同意。”
“那就等爵士先生‘研究’出结果了，我们再来签署正式的合作协议。”
苏云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却掌握了全场的主动权。
“合作愉快。”
从港督府出来，李成儒感觉自己的腿还是软的。
“苏哥……您……您这哪是去谈判啊，您这是去给港督上课去了啊！”
“这叫——阳谋。”
苏云看着车窗外繁华的街景，眼神平静，“当你的方案能让所有人都获利时，就没人能拒绝你。”
车子没有回半岛酒店。
而是再次开到了九龙城寨的门口。
此时的城寨门口，已经聚集了上千名神情激动的居民。
他们都是听说了苏云要去跟港府谈判，自发过来支持的。
在他们眼里，苏云就是那个能替他们这群“化外之民”争取利益的英雄。
看到苏云的车回来，人群瞬间沸腾了。
“苏生回来了！”
“苏生！谈得怎么样啊？”
苏云走下车，站上车顶。
他拿起一个扩音喇叭，看着下面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中气十足地喊道：
“各位乡亲！街坊！”
“港府已经答应，不会强拆！所有人的房子，都会按照最高标准进行赔偿！”
“另外！”
苏云指着身后那片工地，声音传遍了整个街区：
“我苏云在这里承诺！”
“等我们的‘东方影视城’建好了，所有城寨的兄弟姐妹，只要愿意干活的，影视城优先录用！管吃管住，薪水比外面高一成！”
“我还要在这里建一所免费的社区学校，一所免费的诊所！”
“我要让所有从城寨里走出去的孩子，都能堂堂正正地读书，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吼——！！！”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无数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第一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第一次有人给了他们“希望”。
大D站在车下，看着那个站在车顶、沐浴在万众欢呼声中的年轻身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追求的那些什么“红棍”、“堂主”，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渺小。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
一言可动香江，一念可安万民。
苏云看着沸腾的人群，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激动。
他只是默默地从喧嚣中走下车顶，把扩音喇叭还给了大D。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羊角辫、脸蛋脏兮兮的小女孩，挤开人群，怯生生地递给他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热乎乎的鸡蛋。
“大……大哥哥，给你吃。”
苏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蹲下身子，没有接那个鸡蛋，而是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了她的嘴里。
糖的甜味，混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和远处维多利亚港吹来的海风。
苏云站起身，看着那片刚刚用“历史”和“人心”圈下来的土地。
他知道，那座名为“东方好莱坞”的巨城，真正奠基的不是推土机铲起的第一方土，而是——
刚才那颗糖的甜味。
.......
搞定了港府，收服了人心，东方影视城的建设正式步入正轨。
一时间，九龙城寨旁的那片荒地，成了全香港最热闹的地方。
推土机、起重机的轰鸣昼夜不息，数千名工人其中大部分是城寨的原住民在这里挥洒着汗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苏云没有泡在办公室里当遥控指挥。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几乎天天都待在工地上。
他脱下了昂贵的西装，换上了简单的工装裤和白衬衫，鼻梁上架着墨镜，头上戴着安全帽。
渴了，就跟工人们一起喝大碗茶；饿了，就蹲在路边吃盒饭。
他会跟工程师讨论承重墙的结构，会跟木工师傅研究榫卯的工艺，甚至还会亲自开着挖掘机挖两铲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