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条湿漉漉的胶片从水槽里拎出,守在门口的王崇秋和杨洁几乎是撞门而入。
“快!上观片器!”杨洁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云不紧不慢地将底片夹上灯箱,开关按下。
没有想象中的粗糙噪点。那一瞬间,王崇秋贴在放大镜前的脸僵住了。
底片上的影像并非柯达胶片那种割眼的锐利,而是一种奇异的“柔焦”感。
原本粗糙的颗粒在特殊药水的腐蚀与晕染下,竟呈现出类似宣纸的纹理。
尤其是朱琳的特写,侧逆光下,颗粒仿佛化作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给人物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柔光。
不像是照片,倒像是用碳粉笔细细描摹的素描,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
“这……这是怎么弄出来的?”王崇秋猛地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云,“这简直是自带滤镜啊!”
“因材施教。”苏云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借此掩饰手指微微的颤抖,
“这批胶片银含量高,只要控制住显影速度,那种厚重感进口片子比不了。拍神话剧,正好。”
杨洁盯着灯箱久久未语,良久,她转身重重拍在苏云肩上。
“小苏,你这双手是金子做的。这批片子,能用!而且要大用!”
苏云笑了。他知道,在这个剧组,他的技术神话彻底立住了。
从此以后,哪怕他提出再离谱的方案,这帮人也会把命交给他。
技术问题解决了,但钱的问题还在勒着剧组的脖子。
那批胶片虽便宜,也是真金白银买的。剧组账面上,此刻比苏云吃得精光的饭盒还干净。
中午,招待所门口台阶上。
李成儒夹着破皮包,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屁股坐在苏云身边,抓起水壶猛灌。
“怎么样?”苏云没抬头,扒拉着最后一口米饭。
“悬。”李成儒抹了把汗,“扬州印刷厂的老刘看了图,印是能印,但怕卖不出去。他说现在的挂历都印刘晓庆、陈冲那些大美女,咱们印个满脸毛的猴子,谁要啊?”
这是80年代初的思维定式,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美”才是卖点。谁能想到那只猴子未来会成为中国最大的IP?
“成儒哥,你告诉老刘。”苏云放下饭盒,眼神陡然锐利,“咱们不卖‘美’,咱们卖‘神’。”
“神?”
“孙悟空是什么?是斗战胜佛,是打不死的小强!咱们不做花里胡哨的挂历,就做‘不干胶贴纸’。主打一个‘辟邪’、‘提气’!不做百货大楼,走新华书店、邮局,特别是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苏云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得可怕:“一张印十二个不同造型的孙悟空,卖一毛钱。你想想,小学生能把这电视里的猴哥贴在铅笔盒上、书包上,他们能不疯?”
李成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全国几亿小学生挥舞着硬币冲向小卖部的画面。
在娱乐匮乏的年代,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还有,”苏云压低声音,“告诉老刘,不给预付款,咱们跟他‘联营’。卖一张分他三分钱,卖不出去货拉回来赔他纸钱。”
“这……空手套白狼啊?”李成儒惊了。
“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苏云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告诉他是央视独家授权。过了这个村,以后他跪着求咱们都不带理的。”
李成儒盯着苏云看了半天,最后狠命点了点头,抓起皮包就跑:“苏老弟,亏你没生在旧社会,不然绝对是个买下半个中国的大资本家!”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苏云笑了。
资本家?
不,他要做这片文化荒漠里的播种者。
顺便,收割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费”。
扬州的戏份杀青,《除妖乌鸡国》样片送回BJ,台领导只回了一个字:“好!”
据说主管文艺的副台长特批了一笔经费,虽不多,但这针强心剂足够剧组撑到九华山。
离别总是来得很快。朱琳要走了,她是来救场的,戏份本就不多。
傍晚,大明寺的银杏树下,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
朱琳换回了来时的白衬衫蓝裙子,清爽得像阵风。
她提着简易行李包,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落叶。
周围人来人往,搬道具的、拆布景的嘈杂不堪,但他俩之间仿佛隔出了一片真空。
“我要回BJ了。”朱琳打破沉默,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你……以后会来BJ吗?”
“会。”苏云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出三个月,我就得去BJ。到时候还得找你蹭饭。”
“谁要管你饭。”朱琳嗔了一句,眼圈却有些红。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印着红梅的硬皮日记本递过去,“看你总在破纸片上写画,这个留给你记灵感吧。我没用过。”
本子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纸香。苏云翻开第一页,一行娟秀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愿你的梦,比这光影更长。”——赠苏云
没有落款,但字如其人,端庄中透着韧劲。
在这个含蓄的年代,这就是最露骨的情书。
苏云合上本子,看着她的眼睛:“朱琳同志,作为回礼,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那是他熬夜画的分镜脚本。
朱琳好奇地打开,只见画上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女王,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身披袈裟的和尚。旁边的台词写着:
“御弟哥哥,若有来生……”
朱琳的手颤抖了一下。画中女王的眉眼,分明就是她自己。
“这是《趣经女儿国》的草图。”苏云的声音低沉温柔,“我跟杨导说过,这集戏,必须等你。哪怕等到明年、后年,也得是你。这个角色,是你逃不掉的命。”
朱琳看着那张图,眼泪终于没忍住。那是被懂得的感动,也是被期许的震撼。
远处吉普车的喇叭声响起。
“我走了。”
“去吧。”苏云看着她上车的背影,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等我去BJ时,就不再是这个一穷二白的临时工了。到时候请你在全聚德吃鸭子,管饱。”
吉普车卷起尘土远去。
苏云站在原地,手里紧攥着那本红梅日记,目光却已转向南方,转向那个正在酝酿惊天巨变的商业江湖。
“成儒哥!”
他猛地转身,冲着远处正在搬箱子的身影喊了一嗓子:“别搬了!赶紧把贴纸样板送去印刷厂!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品!”
“咱们的‘取经路’,才刚刚开始!”
第10章 赌上身家的那抹“红”
李成儒败了。
败得很惨。
扬州红旗印刷厂那两扇斑驳的大铁门外,李成儒蹲在路牙子上,脚下踩灭了三个烟头。
那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这会儿耷拉下来几缕,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看见苏云骑着车慢悠悠地晃过来,李成儒吐出一口唾沫,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真他妈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还说什么了?”苏云问。
“他说,别拿央视吓唬人。央视的活儿自有BJ新华厂干,轮不到他们这地方小厂。除非……”李成儒咬了咬牙,“除非咱们能弄来‘铜版纸’的指标。不然,免谈。”
苏云笑了。
厂里缺的不是订单,缺的是原材料。
没有纸,机器转得再快也是空转。
苏云把车停好,整理了一下领口,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
在扬州这地界,这一包烟,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那是真正的“核武器”。
“成儒哥,学着点。”
苏云拍了拍李成儒的肩膀,“跟这种国营厂长打交道,不能谈生意,得谈‘困难’。”
……
厂长办公室。
刘厂长正端着茶缸子看报纸,眼皮子都没抬:“不是说了吗?没纸!没指标!那是违反纪律的事,谁来都没用!”
“刘厂长,觉悟高啊。”
苏云没坐,而是直接走过去,把那包“软中华”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正好压在那张《人民日报》的报头旁。
红色的烟盒,红色的报头,交相辉映。
刘厂长的目光被那抹红色烫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
“你是……”
“我是《西游记》剧组的顾问,苏云。”
苏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刘厂长,我不让您违规。我今天来,是给咱们红旗厂送‘救济粮’来了。”
“救济粮?”刘厂长冷笑,“我这几百号人的大厂,要你救济?”
“不需要吗?”
苏云指了指窗外那些生锈的机器,“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了听。四台海德堡对开机,只有一台在响。剩下的都在趴窝。为什么?没活儿吧?或者说,有活儿没纸吧?”
刘厂长的脸色变了变。这是厂里的痛处。
“我也知道您的难处。全厂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奖金发不下来,工人们都在骂娘。”
苏云身子前倾,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刘厂长,“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有一批活,不需要用您的一两纸,还能给厂里留下三千块钱的‘加工费’。这笔钱,能给大伙儿每人发十斤猪肉。您干,还是不干?”
“不用纸?”刘厂长愣住了,“你自带纸?”
“对。”
苏云从包里掏出一张样张——那是他用普通的白纸,反面涂了胶水,又贴了一层蜡纸做成的简易“不干胶”样本。
“这种纸,叫‘不干胶’。是我从南方搞来的‘特殊材料’。”
其实就是他在剧组用剩的下脚料拼的,他在赌这厂长没见过世面。
“您只管出机器,出油墨,出人工。纸我来供。这就不占您的‘计划指标’了吧?这就不算违规了吧?”
刘厂长拿起那张纸,反复摩挲着。
他确实没见过这种撕开就能贴的玩意儿。
“可是……”刘厂长还在犹豫,“这要是上面查下来……”
“谁说是私活?”
苏云猛地直起腰,声音拔高了八度,一脸的正气凛然,“刘厂长!这是央视《西游记》剧组委托咱们厂进行的‘新材料印刷实验’!是为了填补国内印刷技术空白的‘政治任务’!”
“这要是做成了,那是红旗厂的技术革新!是您刘厂长的政绩!”
“到时候,剧组给您送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支持国家文化建设’。我看哪个工商局的敢查您的账?”
一软一硬,一利一名。
刘厂长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他看了看那空荡荡的车间,又想了想工人们那要把他吃了的眼神。
“那个……”
刘厂长咳嗽了一声,手不自觉地盖住了那包烟,“苏顾问是吧?既然是‘技术实验’,那咱们倒是可以……研究研究。”
谈是谈下来了,但真正的折磨才刚开始。
所谓的“自带纸张”,其实是苏云吹的一个巨大的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