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晓光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比平时沉了一些:“她往我单位打电话了,说冯化成在车站里出了点事,人在当地被带走了,她在那边等处理结果,她担心孩子有没有送到家,想让我过来看一下情况。”
他顿了一下,看着孟德尔,“你姐还让我拍电报联系她,问我家里现在什么说法”
孟德尔靠着自行车,从口袋里取出一包大前门,递给蔡晓光一支,也给自己点了一支,“你还没去家里吧?”
“没有,刚到巷口就碰见了你。”
“那就好!”孟德尔松了口气,“周蓉的事,你别跟老太太说。尤其是冯化成被带走的事,更是一个字都不能提。我之前跟老太太说的是周蓉在贵州有个学生生病了,她去照顾两天,晚几天就回来。至于玥玥,她已经在家里面,老太太正看着呢,这个不用担心。”
蔡晓光皱了皱眉,偏头看着他,“瞒着老太太?不好吧?要是让她从别的地方知道,她不得更担心?”
“更担心??”孟德尔笑了,“晓光哥,今儿只要是说了,老太太能当场过去。”
“别看老太太一天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但实际上胆子小得很。这种事,她承受不住的,你要是说了,就是害了她,知道吗?”
蔡晓光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夹在手里的烟又烧掉四分之一。
“晓光哥,你平时做事都很有分寸,怎么到周蓉这里就拎不清呢。这老太太万一吓出个好歹来,你觉得周蓉会不生你的气吗?”
“………”
都说谈恋爱时智商为零,可是这蔡晓光恋爱都没谈上,智商也为零,真是让人无语。
“家里一切都好,玥玥也很乖巧,你让她别多管闲事,别什么烂摊子都往家里甩。”孟德尔继续说道。
“秉昆,周蓉终究是你的姐姐,你不能这么说她。”蔡晓光劝道。
“她还是别人家的媳妇,还当妈了。”
孟德尔半眯着眼睛,逮着蔡晓光的伤口猛猛撒盐。
“………秉昆,你……你可真行……”蔡晓光无语了半天,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行了,事就是这么个事,办明白点,别添乱。”孟德尔摆摆手,“好了,我走了。”
“好,我去给周蓉拍个电报……”
其实,孟德强也没离开,他把家门口的邻居挨个拜访了一遍,把这事简单地和他们交代了一下,别说漏嘴就行了。
至于他们怎么看周家,那是他们和周家的事,关他屁事。
还有,周志刚不是要面子嘛,那他先拆个周家台子梯子再说。
看他周志刚还怎么要面子!!!
至于冯怀成那边,孟德尔不打算错过这个机会,直接一封举报信寄了过去。
先不说冯怀成的立场问题,单凭他和未成年的周蓉书信聊骚这件事,就能看出他不是一个好人。
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是真的喜欢周蓉,还是看上周家这正儿八经根正苗红的工农身份也罢,他都要让冯化成无法度过此劫。
从邮局出来时,天已经擦了黑。
他骑上车拐向大路,向着太平胡同方向去。
郑家大院的门虚掩着,郑娟儿坐在堂屋灶台边,顶着灯光纳鞋底呢。
听到门口动静,郑娟儿忙抬起头,看到是他回来了,脸上露出笑容,“秉昆,吃饭了吗?”
“还没。”孟德尔把车支好,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
郑娟儿起身给他盛了碗白粥,端了碟咸菜过来,放在桌上。
“今儿怎么回这么晚?”
孟德尔喝了一口粥,把今儿的事同郑娟儿说了一遍。
“还好你赶过去得及时……”
(本章完)
第721章 一起处理
一个月后,周蓉回来了。
她回来了,但也仅仅只有她一个人回来。
事情是这样的。
冯化成被当地抓走后,周蓉便一个人返回贵州,想请单位出面作保,将冯化成保释出来。
起初事情进展得很是顺利,没有半分波折,但当冯化成的单位给当地打电话核实情况时,却出了问题。
因为………
冯化成,吃花生米了。
想捞人也得有机会捞呀,如今人都没了,还怎么捞?
周蓉彻底崩溃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怎么就突然吃花生米了呢???
临走时,她还特意问了当地的派出所,说案件侦办需要一段时间,让她耐心等待消息就行了。
可是,如今不过半月有余,怎么就人没了???
周蓉不甘心,她又再次找了冯化成的单位,请他们帮忙打听一下情况。
三日后。
周蓉得到消息后,整个人都懵了。
冯化成被人举报了,举报内容涉及如下,劳改犯,作风不正,道德败坏。
劳改犯,是因为冯化成去贵州本就是劳改,本应该谨慎行事,结果人直接在火车站大胆行事,玩了这么一出。
作风不正,道德败坏,是因为冯化成觊觎工农未成年儿女,试图以工农身份为自己谋取争执外衣,想要减少劳改年限………
后面的内容,周蓉已经没有半点心思听下去了,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睁眼时,已是月余……
…………
周蓉到家是傍晚。
她提着帆布包,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领口处磨出一圈毛边,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眼窝陷下去两个浅浅的坑。
站在周家院门口,周蓉有些不知所措,踌躇不前。
待她做好准备推门而入时,李素华端着一盆水,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到周蓉的那一刻,愣住了。
虽然瘦脱了相,可李素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眼前的人,她是自己的女儿周蓉。
“小蓉,你可算回来了,路上咋样?冯化成呢?咋没跟你一起。”李素华抬眼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冯化成的身影,有些疑惑地问道。
周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是发不出声音,她这段时间可哭了太多,太多次了。
这时候,李素华才看清周蓉的表情,眼眶是干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泪痕,但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最底层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套在骨头架子上。
“小蓉,快进屋,妈给你熬汤喝。”李素华抓住周蓉的手,往屋里走。
那手冰凉冰凉,没有一点温度,骨节突出,没有半点血肉,李素华心里一紧,眼泪差点掉下来。
进了屋,周蓉坐在炕沿,看着不远处躺在床上熟睡的玥玥,她眼角慢慢湿润了。
李素华给她倒了杯热水端过来,她在桌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周蓉的脸。
周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开口的时候嗓子比刚才亮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妈,冯化成没了。”
“没了?”李素华心里格登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
周蓉点了点头,“他单位那边已经核实过了,确实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是在念材料一样,“劳改犯,作风不正,道德败坏,有人举报了他。”
“有人举报?怎么会呢?谁会举报他!”李素华言语中带有几分疑惑。
“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周蓉一直重复地念叨,眼泪止不住地流。
“蓉,你说的他是谁?”李素华问道。
周蓉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三个字,“周秉昆。”
李素华愣了半拍,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确认,“谁?”
“周秉昆!!!”周蓉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李素华终于听清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了起来,最后重重地坐回了炕沿,语气带着一丝轻颤,“蓉,你怎么能这么说秉昆呢?怎么可能是他!他可是你弟弟。”
“除了他,还有谁?”周蓉擦了一把眼泪,开口的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妈,你想想,冯化成在贵州那么多年都没出事,怎么偏偏这回刚说要回来就被人举报了?还有那些举报的内容,什么劳改犯作风不正,什么觊觎工农未成年儿女,这些事外人谁知道得那么清楚?肯定是有人故意整他。”
李素华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半晌才说:“可是,也不一定是秉昆呀,说不定是别人呢。说不定,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周蓉打断了她,嗓门拔高了半度,“冯化成人都没了,还有什么误会可言?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可以如此狠心。”
李素华被周蓉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屋外,孟德尔把自行车停好,从车后座上拿下东西,走进院子里。
“老太太,我来给你送东西了。”孟德尔走进堂屋朝着里面喊了一声。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屋里窜了出来,速度极快,直接像箭一般,朝他扑了过来。
孟德尔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脚踢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那人被踢飞了出去,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呼……”
还好!!还好!!
孟德尔松了口气,幸好他反应及时,不然就要吃亏了。
待他看清人影,孟德尔怔在原地,“咦,周蓉,你怎么在这儿?”
“周秉昆,是不是你举报的冯化成?”周蓉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孟德尔。
“是我,你能怎么样,不是我,你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还要请我吃饭?感谢一下,其实大可不必。”孟德尔言语随意,一副满不在乎无所谓的样子。
“秉昆儿,真的是你?”李素华从里屋走出来时,声音颤颤地道。
孟德尔弯腰把散在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拍了拍帆布包上的灰,偏头看了一眼周蓉那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架势,又转过去看着李素华那张惨白的脸。
他语气跟刚才在院子里没什么区别:“妈,是我。举报信我写的,我寄的,我认。”
“秉昆儿,你怎么能……那是你姐夫啊。”李素华声音颤抖,指尖不停搓弄着衣摆。
“姐夫?”孟德尔把帆布包搁在桌上,偏头看着她,“妈,他算哪门子姐夫。”
孟德尔嗤笑一声,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他一个劳改犯,跑到车站念那种诗,自己把命作没了,怪到我头上?我举报他,是因为他那些事经不起查。作风不正、道德败坏,这些不是我编的。他娶周蓉的时候多大年纪,周蓉才多大?他一个劳改犯,把人家闺女拐到贵州山洞里住了这么多年,这事搁谁家能咽得下去?”
“再说了,现在是什么时期,他一点觉悟都没有吗?这个时候出风头,是觉得自己过得太滋润了还是怎么着?真是不知死活。”
周蓉从地上爬起,膝盖上蹭了一块青,她顾不上,冲上来就要抓孟德尔领子:“你闭嘴!冯化成再不好,他也是我的男人,你个杀人犯,我要跟你拼了!!!”
孟德尔侧身让开半步,偏头看着她,“周蓉,我没替你做主,只是把事实讲了出来,至于怎么判,那是政府的事情。他在车站念诗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也听到了,可是你却无动于衷,甚至袖手旁观,不去阻止。他出了事,你回来找找我算账,可是你当时怎么不阻止他,不把他拦住。”
“周秉昆!”周蓉拽着嗓子喊了一声,眼泪哗地涌出来,“我跟你拼了………”
见周蓉再次扑了过来,他抬腿又是一脚,这次直接正中周蓉面门,白皙脸颊瞬间红了一片,鼻血直流,整个人倒飞出去好几米。
“秉昆,你怎么能踹你姐呢?”李素华惊呼一声,连忙跑了过去把周蓉抱在怀里,心疼不已,“蓉,你怎么样啊,疼不疼?”
“我这是下意识反应,如果她不扑过来,我也不会踹她。”孟德尔故作痛心,“明明已经被踹了一脚,可她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行了,周秉昆,你闭嘴!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姐,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拆了,你才满意。”李素华小心扶起周蓉,嗓门跟着拔了起来。
看着满脸凄惨的周蓉,孟德尔不厚道地笑了笑,面对李素华的怒视,他毫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在老太太面前直接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周蓉,抛开事实不谈,就算我不举报,他冯化成也得完蛋,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毕竟你得知道,这所有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怨不得别人,我只不过是推了几把。”
顿了顿,孟德尔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举报他的那几条罪名,我就问你,这哪一条说的有错?”
“那是我和冯化成的事情,跟你没关系,就是你,就是你把他害死了……”
“呵呵……”孟德尔冷轻笑一声,“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有余辜。一个六七年前就离婚的老男人,在明知对方是一个未成年少女时还要纠缠不清,刻意勾引,他不死谁死?
本来我是不想管你破烂事,可你偏偏把电话打到蔡晓光那儿。你不清楚妈最受不得刺激?就不怕她听见你的事,血压猛地窜上去,一下子瘫倒昏迷?还有妈的眼睛,你忘了是怎么弄坏的?全都是因为你!!!”
孟德尔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针一样扎人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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