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位‘师兄’说好听点是快意潇洒,说不好听,就是心如稚童,玩心极重。
自从他从自己这里学到竹笛的吹奏方法后,就很少再正常说过话。
自己指责他,他还会扯什么‘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若非此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闻人清月早就忍不住对他动手了。
就在这时,曲长乐翻身坐起,把竹笛往后面的腰带一插,笑着对闻人清月说道:“师妹,不若咱们来比一比?谁先到达清光,在清光的那段日子里,就听谁的。”
闻人清月瞥了曲长乐一眼,默不作声悄然甩动缰绳,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嘿!”曲长乐给气笑了,“你个丫头,竟然学坏了,是跟谁……哦,跟我学的!”
脚跟磕了一下马腹,曲长乐手指前方,不甘示弱地喊道:“萝卜,冲!”
哒哒哒……
曲长乐身下的白马以原本的速度缓步向前,丝毫没有听从曲长乐命令的想法。
“……冲!”
曲长乐还不肯放弃,甩了一下缰绳。
或许是看在之前曲长乐喂了自己不少精料的份上,白马终于愿意跑了起来,但也只是小跑,和闻人清月骑的那匹枣红马没得比。
哒哒哒哒!
马蹄踢踏地面,矫健的身姿上下起伏,低俯身体,贴着马背的闻人清月衣袂飘飞,目不斜视,凝注前方。
那张清丽面庞似乎与驰马格格不入,但落在旁人眼里,却像是冬去春来时第一朵盛开的鲜花,视线全都被她给吸引。
正巧有几个衙内游玩归来,瞥见那张面容,就再也难以从心底抹去。
他们正欲叫喊,却听到了一个惊慌的马嘶声从身后传来,慌忙回头望去,想要向两侧躲闪,就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将一匹骏马扛在肩上,发足狂奔。
所有人面容发木,目光呆滞。
曲长乐扛着白马从人们身边跑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复杂表情。
白马在他肩上嘶鸣,却不敢乱动,生怕坠落下去。
曲长乐越过闻人清月,一溜烟跑到了城门口,这才把白马放下,扭头就冲表情呆滞的闻人清月哈哈大笑:“师妹,是我赢了!”
闻人清月脸色瞬间涨红。
因为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原来你是那个人的师妹啊!’那些人的目光似乎已经将这行字写在了空气中。
自出道以来,闻人清月就没有遇到过如此让自身窘迫的事情,禁不住浑身颤抖,痛苦地闭上眼睛。
枣红马慢慢放缓脚步,闻人清月低头弯腰,把脸埋在了枣红马的马鬃里,不敢抬头。
曲长乐对周围的视线置若罔闻,咧嘴而笑:“先前我只是说,谁先到清光,接下来就听谁的,我可没说过一定要骑马过来呀!哦,对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曲长乐从腰带拿出了那杆旗子,旗帜迎风飘起,吸引许多人的视线。
“各位父老乡亲,听众看官,正如你们所见,我将在一个月后……哦,是二十五天后与‘皓月仙子’闻人清月约斗京师雷煌山,只是手头紧,需得唱歌卖艺挣点盘缠,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说完,曲长乐就把旗子收起,招呼闻人清月一起进城。
闻人清月面如死灰从马背翻身下来,周围人们看她的眼神愈发怜悯。
这姑娘长得是挺漂亮的,可是命不好,竟摊上了这么一个师兄。
守门士兵在检查曲长乐的名正时,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看了相貌清丽的闻人清月一眼,叹了口气,把名正丢回曲长乐手里,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去。
待闻人清月路过自己身边时,守门士兵看见她嘴唇翕动,仔细一听,才发现她正在念诵沉心静气的口诀,不由得更觉得这姑娘可怜了。
…………
未时三刻,曲长乐的卖艺小摊支了起来,那杆旗子又插在了身边。
闻人清月生无可恋坐在一旁。
她现在的修为连内景都不到,在遭遇蛟龙淫毒和彩衣蝶清风酥骨摧残的事件后,不敢一人独处,只好继续待在能让她有安全感的曲长乐身边。
因为在城门口的那一声吆喝,曲长乐的小摊刚刚支起,还没开嗓,就有一些人聚集了过来。
面对这些客人,曲长乐微微一笑,拨动琴弦。
【道不尽红尘奢恋~诉不完人间恩怨~世世代代都是缘~】
嘿,还挺好听!
第205章 歌声远扬
夜空之下,烟花绽放。
已经收摊的曲长乐仰望夜幕,看着一道道烟花升起,奇道:“今夜竟有烟花可看?”
闻人清月把折凳递给曲长乐,轻声说道:“在师兄你唱歌卖艺时,我听旁人说,今夜是清光大族秦家老太爷的寿宴。”
曲长乐却是一笑:“师妹你这就没意思了,你师兄我修炼的可是血肉武道,感知能力早就拉满,别说是在唱歌的时候了,哪怕是在睡觉,周围有人说话我也能听到,还能自行选择醒来或是继续睡。”
血肉武道竟然有这种能力?
闻人清月沉默片晌,叹了口气,遥望远方,讲述起了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发生在几十年前,那个时候闻人清月还未出生。
闻人清月出身于‘悬天剑阁’,乃是东南大宗,悬天剑阁一名女弟子在江湖游历时,与清光秦家的一个男子相识相恋,他们却是不知,秦家其实早就为那男子定下了婚约。
秦家男后来得知自己有婚约之后,曾与家族抗争过,即便父祖责骂,威胁要将他逐出秦家,他都没有低头,唯独在母亲以泪洗面,以死相逼时,不得不低下脑袋,与悬天剑阁的女弟子告别返家,与未婚妻成亲。
悬天剑阁的女弟子起初勃然大怒,发誓不再与秦家男有往来,同时也结束了江湖飘泊,返回悬天剑阁。
后来,秦家男之妻因病逝世,他们两人行走江湖时的共同好友看不过去,便将曾经发生的事情告知了悬天剑阁女弟子。
妻子病故之后,秦家男一直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十几年来孑然一身。
悬天剑阁女弟子听闻此事,嘴上没说,却放下了心中对曾经恋人的仇怨。
只是几十年未曾接触,两人早已形同陌路,只得通过一些江湖上的传闻与消息遥遥相望。
听完之后,曲长乐突然发问:“这故事在悬天剑阁里,谁都知道吗?”
闻人清月轻轻摇头,“非也。”
曲长乐笑了,问道:“故事里的女主角,可是你师父?”
闻人清月没有回答,只是沉默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烟花盛放的大宅。
虽然没有回答,曲长乐却认为她的态度实际上就是在回答。
“你之前说过那个秦家男丧妻之后,十几年孑然一身,而你师父也对他心怀挂念,对吧?”曲长乐又问。
闻人清月没有出声,只是微微颔首。
曲长乐抬手摩挲一下下巴,嘿嘿笑了两声,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招呼闻人清月:“走走走,师妹,咱们也去秦家寿宴凑凑热闹。”
闻言,闻人清月心中陡生警惕。
“师兄你又想作甚?”
她已经被曲长乐坑过好几次,内心成功构筑出了应激机制。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去唱首歌而已。”
曲长乐把收回去的吉他又拿了出来,试着拨弄几下琴弦,操控电磁力,让声音放大。
确认可行之后,曲长乐就带着闻人清月来到秦家大宅边上。
大宅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更有鼓乐齐鸣,好不欢乐。
“师妹,故事里的女主角姓甚名谁,而那秦家男又是什么人?这个我得问清楚了,因为接下来要用到的。”
看着曲长乐脸上那副贼兮兮的笑容,闻人清月嘴唇轻抿,挣扎片刻,还是决定把两人的名号告知了他。
得知两人姓名,曲长乐就拿着吉他试了试音,深吸一口气,为歌声加持【幻音术】。
【那年某天你指着远方~说送给我苏澜城外的月亮~后来本想亲自送还你手上~哪知江湖的路千里万里长~】
歌声突然插入热闹喧嚣的宅邸之中,让敲锣打鼓吹着号子的乐师和舞女动作出现了少许迟钝,言笑晏晏的来宾与主家脸上也出现了一些困惑之色。
坐在主座上穿着大红袍的老人眉头轻皱,向身旁之人询问:“这是谁人请的讴者?”
老人身旁那面目平淡的中年男人轻轻摇头,答道:“不知。”
【又是杏花微雨的时光~买坛醉生梦死在那旧巷旁~独自漫步小巷风铃声叮当~若照面你是否还能赏个光~】
宾客之中有几人面色微动,悄然望向坐在老人身旁的那个中年男人。
而那个中年男人听闻歌声,双眼显露出些许迷茫。
【风微凉夜微茫醉在了梦乡~那时候谁都讲世界偌大少年荒唐~而如今闭眼想~只我是那个荒唐~】
一些小辈禁不住窃窃私语。
“虽是唱的芜词俚曲,但还挺好听的。”
“只是这歌声如此之大,盖过府内庆乐之声,并非好事。”
“难不成是奏给府内谁人所听?”
“莫不是老祖年轻时的风流债吧?”
【这故事被谁转陈得极尽周详~流传在云垂的多少大街小巷~擦肩而过听闻宛然却怅惘~如果我回望那刻你会不会也朝我回望~】
宛如一个石头砸下,将古井无波的心境打破。
秦家现任家主秦子期眼中泛起波澜,情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气。
【苏澜桥外不远的地方~独自摇着一片不靠岸的桨~远远眺望海上桥头烟花凉~余烬后依稀浮现谁的过往~】
秦家老太爷冷哼一声,扭头对侍立一旁的下人吩咐:“去将那讴者赶走,老朽不喜这芜词俚曲!”
“慢!”
下人欲走,秦子期却开口了,将他喊住。
【那夜照彻了红尘的光~可能你也在某处与我同赏~分明人潮如沸熙熙又攘攘~十面八方挤得人间却空旷~】
秦家老太爷眼睛横去,咄咄逼人地说:“怎么?这是我的寿宴,还不能挑自己喜欢的曲子听了?”
秦子期张口欲语,却听——
【既然是过往都已无关痛痒~又何必撒个谎此消彼长欲盖弥彰~谁自顾竟不如少年时那般坦荡~】
“非也,父亲。”
秦子期鼻翼翕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孩儿想要将此曲听完。”
【一别后乘着白羽凌空去远方~遇过多少人各自是什么模样~大抵都各有各的温存清朗~然而我与你隔着人海相望还有话可讲~】
秦家小辈与来宾这才看出来,并非是秦家老太爷当年欠下过情债,而是秦子期在年轻时做过什么。
一些知情者暗自叹了口气。
【这江湖岁月太漫长~非无常才可尽释寻常~非到诀别难以收场不过是再次相逢又相忘~只不过这一次彼此~都踏过梨花白茫茫~】
这时,琴声逐渐高亢,情绪逐层递进,歌声更是直上云霄。
【转身不会当年那样匆忙!!!】
“多少年了,你竟然还记着那个女人!葳蕤病逝,有几多原因是心病?!”秦家老太爷怒目圆瞪。
秦子期却与自己父亲对视,沉声道:“我于我妻问心无愧!自与葳蕤成亲之后,便再未与小燕有过往来,切断了一切联系,私底下更是没有念过小燕丝毫事情,若葳蕤病逝真有几分心病的原因,那也是你们在她耳边常常提、时时念,让她心生妒忌!”
“你、你——!”
秦家老太爷说不过,巴掌猛地一拍桌子,将桌上碗碟震起。
“你那小燕派人过来,将我这寿宴搅得好不痛快,你可高兴了?”
“何来高兴之说?”秦子期丝毫不畏惧自己的父亲,更不在乎旁人是否会说他不孝,直接怼了回去,“父亲为何如此心胸狭隘?那讴者不过是唱了首歌罢了,就因为孩儿当年与小燕有过一段恋情,便迁怒于他人?当年我已与小燕断绝了一切联系,如今葳蕤病丧十余年,便是孩儿将小燕迎入秦家做正妻,你等又有何理由指摘?
“孩儿便明说吧,你们气的哪是小燕,气的明明就是孩儿当年违抗你等命令,强令孩儿与葳蕤成亲,若非母亲当年以死相逼,孩儿便要与秦家断绝关系,与小燕私奔。你是对此事耿耿于怀,认为孩儿不听你的话便是大逆不道,这才记恨至今!
“此事乃因父亲你心胸狭隘所起,何故迁怒他人?”
【故人依稀天边去~十年孤襟迎秋风~江湖每逢一夜雨~为谁鞍前系灯笼……】
“你、你、你——!”
秦家老太爷满目震惊看着自己的儿子,指着秦子期鼻子的手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