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有人一屁股坐倒，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张着嘴，像被掐住了喉咙。
心眉大师合十的双手僵在半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先前那句“请施主同往少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咽了回去。
李寻欢怔怔地看着那道焦黑的沟壑，又看了看吕子乔，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碎成了几瓣。
他忽然想起先前江湖上有人传李寻欢暗中修炼的那门功法能延寿两百载，武功大成一朝便是当世神话。
现在好了，全江湖都会认定他手里真的攥着这门仙法，只不过他还没练成，而眼前这个人已经练成了。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摆在这地方。
“这哪是武学……”人群里有人哆哆嗦嗦地说，“这分明是仙法。”
整个江湖的武人世界观在这一天被彻底砸碎又重铸了一遍。
最崩溃的还不是他们，是李寻欢。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雷霆劈下来，心里的震撼不比任何人少。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存在？
而他偏偏被传成了和这种存在修炼同一种功法的人。
最重要的是，居然真的有这么强大的存在，跑出来承认什么？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解释不清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他越解释，别人越信。
你说你不是？那你心虚什么。
你说你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李寻欢坐在客栈角落里，已经连酒杯都懒得举了。
铁传甲在旁边欲言又止了七八次，阿飞面无表情地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那目光里竟然也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探究。
阿飞和一众高手同样被那道天雷震得说不出话。
只有吕子乔知道，这道雷劈下去之后，这个世界的走向就彻底变了。
事情以这一幕落下帷幕。
众人都认为功法是真的，活两百年也不是吹的，甚至有人私下猜测活四五百年都不成问题。
可谁敢去抢？怎么抢？抢李寻欢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万一那位能随手搓天雷的神仙不高兴了怎么办？
于是江湖中人纷纷调整策略，开始用各种迂回的方式接近李寻欢。
送礼的、攀交情的、托人说项的，甚至有人把自家闺女送到客栈门口说要给李探花做丫鬟。
李寻欢被烦得连客栈门都不敢出。
林仙儿自然也听到了所有传闻。
她亲眼见过吕子乔的手段，又听说他如今已是整个江湖仰望的武林神话，心里那股争风吃醋的劲儿便又翻上来了。
她款款找上门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试探，话里话外都是在问那个“李寻欢的功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问他和林诗音的事，脸上的笑意娇媚而危险，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吕子乔靠在椅背上听她说完，抬起眼，语气平淡：“老老实实给我摆正自己的位置。”
斐济杯叫什么？
林仙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在他那毫无波澜的目光下把话全吞了回去。
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说不出话来。
然后又是喔喔哦噢噢～
李寻欢后来还是回到了保定府。
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
龙啸云疯了，龙小云废了，林诗音跟了那个能搓天雷的年轻人。
他站在兴云庄门口，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进去。
然后吕子乔就找到了他，态度亲切而随和，说希望他能留下来，给林诗音当个保镖。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堂堂小李飞刀，从此过上了另一种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看偏房里那个只有眼珠能动的龙小云，确认他还活着，再在院子里巡查一圈，确认没有宵小靠近兴云庄。
吕子乔时不时路过，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一句“李探花最近气色不错”，“李探花，我也喜欢林诗音，喜欢的满身憔悴”。
李寻欢面无表情地应一声。
江湖路很滑。
他的心境堪比遁入空门。
他不在乎。
但龙啸云在乎。
龙啸云疯了之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在保定府的街头逢人便说李寻欢对他图谋不轨，说那功法是真的，说他什么都知道。
有时哭着说自己是冤枉的，有时又狂笑着说全天下都欠了他。
后来他说得太多，连街边的乞丐都懒得再抬头看他。
不过却没有人再提他跟梅花盗勾结。
似乎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毕竟比起这段时间发生的其他大事，不值一提。
再后来，他就彻底消失在了江湖的传闻里，成了一个偶尔被人提起的笑柄。
第33章 柳神，我想你了
李寻欢也变了。
他从前就是个沉闷的人，现在更沉闷了。
但他也清楚，林诗音不可能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李寻欢被这连番的变故磨平了所有棱角，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只想归隐的疲惫。
只想求个清静，再不想掺和江湖上的任何事。
江湖中人也识趣，知道兴云庄里住着一位能搓天雷的神仙，没人敢来招惹。
李寻欢最终还是把小李飞刀的诀窍教给了他。
不是心甘情愿。
是吕子乔提了一嘴“我拿一套功法跟你换”，话还没说完，李寻欢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惊，是那种被人戳中了灵魂创伤之后条件反射式的恐惧。
他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廊柱上，双手在身前飞快地摆着，嘴里一连串地往外蹦“不要”。
“我不要！”他说，“什么功法都不要。飞刀教你，功法别给我！”
吕子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笑得差点憋不住。
他知道李寻欢脑子里已经脑补了无数遍。
那套能活两百年、需要戴绿帽、还要对大哥动情的功法。
显然这个心理阴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拿一套武功跟你换，但看李寻欢的表情，解释已经没用了。
“行吧。”他摊了摊手，“不要拉倒。”
然后就白嫖了小李飞刀。
拿到诀窍之后他发现这门武功确实妙得很。
小李飞刀百发百中的核心不在什么正气凛然的信念，或者是什么行侠仗义的精神，豁达的心境，也不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前置条件，李寻欢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优柔寡断、自毁倾向严重、把日子过得一团糟，但这些都不妨碍他出刀。
说到底，靠的是天赋，是那种将全身精气神凝聚在一把三寸飞刀上的本能。
他几乎将自己的身体精神气血与各方面都控制的很完美的程度，正常人来说很难发挥出自己身体一成的实力。
习武中人可以发挥更多，而他能够超常规的发挥。
小李飞刀。
很适合自己。
吕子乔的天赋，经过两次副本反哺和洞天境的淬炼，早已算不上差。
更关键的是，他来自一个生命层次远远高于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
搬血境极境之上的肉身根基、洞天境对能量流动的精确感知、三门宝术对力量运用的反复打磨，这些加起来，让他看待小李飞刀的角度从一开始就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高。
这门功夫本质上就是把力量完美地控制在一个物体上，然后扔出去，达到近乎概念级别的锁定。
控制越精确，锁定越绝对。
而控制力量这件事，他太熟了。
他站在兴云庄后院的梅林里，指间夹着一柄三寸来长的柳叶飞刀，深吸一口气，将洞天境内奔涌的气血小心翼翼地收束到指尖。
没有雷光，没有幽冥火，只是纯粹的力量凝聚。
他手腕一抖，飞刀无声无息地没入五十步外一根梅枝，不偏不倚，正正插在枝头一朵梅花的花蕊中心。
梅枝轻颤了一下，花瓣一片未落。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精准得不差毫厘。
如果李寻欢的飞刀是例不虚发，那他加上这份对力量的绝对掌控之后，这把飞刀的威力只会更强。
就像是后续的主角叶开，超越了李寻欢。
自己也超越了。
他都不敢想象，如果把这种力量控制的法门用在雷霆宝术或者幽冥火上，会是什么效果。
数值本来就碾压同境，再加上百分百的命中率，与对自身力量的完美掌握与发挥，那就不是同境无敌，是真能越级了。
吕子乔对这个世界很满意。
该看的乐子看光了，该出的风头出足了，该装的逼也装到位了。
林诗音很润。
这是他的原话。
让李寻欢这个正人君子给自己当保镖兼保姆，是一种独属于他的恶趣味。
他知道李寻欢绝对不会偷吃，更不会对林诗音有任何越界之举，因为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当初看书的时候，对龙啸云等人固然恶心透顶，但对李寻欢干的那些离大谱的事也同样难以理解。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圣人，那就当到底吧。
他最后去了一趟兴云庄的偏房，确认龙小云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只能听到声音。
又去了一趟正房，林诗音正在窗前梳妆，见他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这个世界已经稳妥了。
李寻欢守着林诗音和她的儿子，江湖人绕着兴云庄走，林仙儿老老实实当她的杯子。
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他该去别处了。
虽然知道后面还有剧情，还有一个孙小红，但是对他而言已经够了。
最重要的是，他想念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