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有人能直接把你带上去。”
“我知道。”沙僧说,“所以我来找你。
龙王是四海水族之主,有上达天听的特权。
如果你父王愿意以东海龙王的名义修一道水书,说明金身罗汉沙悟净请求入天兵营进修,盖上龙宫的大印,这份文书可以直接递到凌霄殿。
不用走南天门的流程。”
白龙马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两圈。
沙僧说的没错,龙王确实有上达天听的特权,但这个特权不能随便用。
四海龙王平时跟天庭保持的是藩属关系——称臣但不入朝,纳贡但不议政。
如果敖广以东海龙王的名义替一个已经不属于龙族体系的人递文书,等于把一件私事摆到了公事层面上。
天庭里看不惯龙族的人不在少数,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敖广“以藩臣身份干预天庭兵部事务”,轻了是个没规矩,重了就是僭越。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看着沙僧,看到沙僧手里那根降妖杖的杖杆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痕——那是砸了八百年流沙河底岩石磨出来的,也是取经路上砸了无数妖怪脑袋砸出来的。
这根杖头的力道,在取经队伍里一直排最末。
沙僧自己知道,他从来没说,但他一直在用力。
只是力气不够大。
“沙师兄,”白龙马站起来,“你跟我来。
我带你去见我父王。”
两个人穿过珊瑚林和正殿之间的长廊,在正殿门口停了一下。
正殿里的夜明珠已经调暗了,只剩下穹顶中央那一颗还在全亮——敖广每天夜里都会一个人在正殿里坐到很晚,批水军文书,写巡海日志,或者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珊瑚椅上看着穹顶发呆。
白龙马推开门,果然看到敖广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手里握着朱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父王。”
敖广抬起头,看到白龙马身后的沙僧,愣了一下。
他放下朱笔,站起来朝沙僧拱了拱手。
“金身罗汉驾临东海,有失远迎。
敖广失礼了。”
沙僧双手合十还礼,低头的时候脑袋几乎要碰到门框。
“龙王折煞贫僧。
贫僧不请自来,是有事相求。”
沙僧把来意说了一遍,说得很慢,很仔细,跟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一板一眼,不漏任何细节。
说完之后他把降妖杖靠在殿柱上,双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等着。
敖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回珊瑚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个动作跟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沙僧面前。
“卷帘大将,你当年在天庭当值的时候,在凌霄殿前替我传过三次话。
那时候敖广还是新上任的东海龙王,上朝腿都打颤。
你在殿门口跟我说,‘龙王莫怕,玉帝看着凶,其实讲理。
’”敖广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所以你来找我,于情,我应该帮你。”
他顿了顿,转过身,走到玉案前面,拿起桌上一个空白的玉简。
玉简是龙宫上奏天庭专用的,上面刻着龙宫的徽记。
“但于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第1130章 摆动的节奏
龙王的特权是上达天听,不是上达天听之后还要天听答应。
我可以替你修这道文书,但文书递到凌霄殿之后,批不批,多久批,批了之后王灵官愿不愿意收你——这些都不是敖广能控制的。”
“贫僧知道。”沙僧说。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敖广把玉简放在案上,没有动笔,“你当年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当时的监刑官就是王灵官。
是他亲自押你出的南天门。
你要回去找他学阵法——这个人情不是一般人能张得开的口。”
沙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敖广和白龙马都没有料到的动作——他把降妖杖从殿柱旁边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金身罗汉的双膝磕在琉璃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跪天跪地跪佛祖都不跪凡人的金身罗汉,为了见王灵官,跪了。
“贫僧愿意跪到他肯见我为止。”
敖广赶紧伸手去扶,但沙僧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力气比不上孙悟空猪八戒,但在龙宫里,能凭蛮力让他站起来的人也不多。
敖广扶了两下没扶动,转头看白龙马。
白龙马走到沙僧面前,没有扶他。
他蹲下来,跟跪着的沙僧平视。
“沙师兄,你跪的这个人——王灵官——他会见你吗?”
“不知道。”沙僧说。
“如果他不见你,你怎么办?”
沙僧沉默了几息。
“那我就在南天门外面练。
南天门外面有三十六个驻兵校场,我跟守门的天兵混熟了,借他们的校场用。”
白龙马看着他。
沙僧的眼睛里那层又沉又重的东西还在,但现在那层东西被一种更亮的光从底下顶住了,像是岩石下面压着一团火,石头还没裂,但裂缝里已经开始透光。
白龙马站起来,转身对敖广说:“父王,写文书吧。”
敖广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沙僧,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
他提起朱笔,在玉简上工工整整地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他把玉简封好,盖上东海龙宫的镇海大印,又取出一块玉牌——那是敖广自己的令牌,持此牌可直入龙宫正殿。
他把玉牌连玉简一起递到沙僧手里。
“文书明天早上让驿使送出去。
这块玉牌你拿着,不管事情成不成,东海龙宫永远有你一间偏殿,随时可以来住。”
沙僧双手接过,把玉简和玉牌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琉璃地面上蹭的灰,他没有拍。
“龙王大恩,贫僧记下了。”
“不必。”敖广摆摆手,“你跟我儿子走了十四年路,在贫僧这里,你是他师兄,这就够了。”
沙僧转头看白龙马。
白龙马已经把月白袍子重新穿好了,腰间挂着玉佩和螺壳,手腕上戴着那对琥珀护腕。
“白龙师弟,你不去劝大师兄和二师兄他们也回来练?”
白龙马摇了摇头。
“大师兄在花果山帮二师兄练功。
二师兄上个月刚从铜头山把小妖们都接回来了,一个人打赢的。
他们那边不需要我。”他把袖子整了整,袖口里漏出一两颗极细的电火花,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在龙宫住几天,然后就去找师父。
师父在天竺受了那么大的罪,身边不能没人。”
沙僧点了下头。
他把降妖杖重新扛在肩上,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白龙师弟。”
“嗯?”
“你刚才说二师兄一个人打赢了铜头山。”沙僧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极淡的笑容又出现了,“替他高兴。”
然后他扛着降妖杖走出了正殿。
灰扑扑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冷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地消失在珊瑚林的荧光深处。
敖广的文书递上去的第三天,回音就到了。
不是走正常流程回来的——按天庭的规矩,地方藩王的文书先送南天门签收,南天门呈兵部,兵部转吏部,吏部批了再转回兵部,兵部下了调令再发还南天门,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但这次不一样。
第三天清晨,东海龙宫正殿上方的海面上忽然降下一道金光,金光穿透了几十丈的海水直直地打在正殿门口的珊瑚台阶上,把守门的巡海夜叉吓得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通报。
敖广整了整衣冠迎出来,金光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一身银灰色的紧身武袍,外罩一件墨绿色的无袖战褂,腰间悬着一口窄刃横刀,刀鞘上刻着二十八星宿的周天纹路。
他的脸很窄,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瞳孔是极少见的灰白色,像是两颗被磨光了所有光泽的旧银珠子。
最显眼的是他左边肩膀上一道从锁骨劈到肩胛的旧伤疤,疤口很宽,边缘不整齐,不像是刀剑伤的——更像是被某种钝器硬生生砸裂了骨头,骨头长好之后在皮肉上留下的痕迹。
敖广认识这个人。
“马天君。”老龙王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来人是天庭兵部四大天君之一的马天君——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那个级别的天君,而是实打实在兵部挂了帅印、统管着两万天兵的精锐将领。
四大天君里,马天君排第三,论武力不如排名第一的赵天君,论资历不如排名第二的温天君,但论练兵和阵法,他是天庭公认的第一。
王灵官虽然是天兵都统领,但天兵的日常操练、阵法演练、新兵选拔,全是马天君在管。
王灵官自己只管大事——南天门守备、凌霄殿禁卫、玉帝出巡的仪仗,这些是王灵官亲自抓。
换句话说,沙僧想学的天兵战阵,马天君才是真正教的那个人。
马天君从金光里走出来,也不客套,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玉简递到敖广手里。
玉简上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封口处用金线扎着,线上挂着一块铜符——不是普通的调兵铜符,而是直入天兵营的“玄武符”,持此符者可自由出入天兵三十六营中的任何一营,不受南天门禁令的限制。
“王灵官说了,金身罗汉沙悟净想进天兵营操练,手续上不合规矩——天庭兵部不收佛门的人。”马天君说话跟他的刀法一样,又直又快,每个字都像是切出来的,“但老龙王亲自开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所以兵部折了个中——不办调令,办借调。
沙悟净以‘临时借调’的身份入天兵营,为期三个月。
三个月期满,能不能留下来继续练,看他自己本事。”
敖广接过玉简,低头看了看那块玄武符。
“借调的名义是什么?”
“东海龙宫派遣金身罗汉沙悟净入天庭兵部学习水战阵法,作为龙宫水军与天庭兵部的交流。”马天君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老兵油子在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脸上肌肉的条件反射,“文书里是这么写的。
兵部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谁也不说破。
反正沙悟净取经之前是卷帘大将,在天庭当过大几百年的差,老面孔了,回兵营就跟回老家差不多——就是老家换了新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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