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平已经起来了,站在帐篷外面。
“怎么了?”杰拉德从帐篷里出来,站在卢平身边,从背包里摸出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
“营地里少了一大半人。”
卢平的目光从营地中央扫过去,杰拉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昨晚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摊位,今天早上变得稀疏了很多。
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帐篷已经不见了,连带着它们的主人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克里斯·霍顿也不见了。
他的帐篷在营地西北角的那块空地上,昨天杰拉德还看到他蹲在帐篷门口修他那副放大眼镜。今天那里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草地和几个被丢弃的空瓶罐。
“看来他还是没有经受住魔法石的诱惑。”卢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海伦娜·佩里站在木台上面,她的黑袍被风吹得贴紧了身体,勾勒出一道诱人的曲线。
她看着变得很冷清的营地,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杰拉德看着海伦娜那个笑容,心里最后一丝“也许我猜错了”的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这些消失的巫师就是她送出去的棋子。
他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式跟踪他们,也许是某种黑魔法定位咒,也许是她在某些人身上悄悄种下了追踪印记。
但不管是什么方式,那些消失的巫师以为自己是去找魔法石的幸运儿,实际上他们是去替海伦娜送死的探路石。
“老师,我们也走。继续训练。”
卢平点了点头,把帐篷收了起来之后,便和杰拉德一起向营地之外走去。
海伦娜今天心情很不错,因为她的策略奏效了。
这一帮蠢货果然都被帕拉塞尔苏斯的遗藏吸引,从那些蠢货的身体接触到那块石板的时候,就已经沾染上了她的黑魔法印记,这辈子也别想逃出她的手掌心。
而在她的感知里,这帮蠢货正在赶往帕拉塞尔苏斯的实验地。
只有两个人让他有些意外,莱姆斯·卢平和他身边的一个孩子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触碰过那块石板。
真有人对魔法石和黑魔法没有一点兴趣?
她从见到卢平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毕竟上学的时候他一直站在詹姆·波特的身边。
而詹姆·波特最后娶了莉莉·伊万斯。
“伊万斯……”她低声呢喃。
杰拉德和卢平沿着峡谷北侧的小路走出了营地,阳光在头顶上越来越亮,把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
杰拉德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阿尔巴尼亚的地图,把帕拉塞尔苏斯实验室的空间坐标和地图上的地形做了一下比对。
坐标指向的位置在阿尔巴尼亚森林的更深处,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还有大半天的路程,和他们要找的纳吉尼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但也不算太偏。
“希望,别碰上这群疯子吧。”
93:克里斯·霍顿之死。
杰拉德和卢平离开流浪巫师营地之后,一路向西。
边采集灵草边锻炼战斗技能。
他们在一片乱石坡上,撞上了一小群红帽子。
那些矮小狰狞的生物从石缝里钻出来试图围攻他们,被杰拉德用停滞咒定在原地,然后挨个昏昏倒地。
这几天他的灵草收获也是相当可观,三株二阶的月光蕨,五株二阶的三色参,两株三阶的赤阳草,还有一株差点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的三阶地髓。
这些灵草灵植被他小心翼翼地用湿润的苔藓包裹好,分门别类地收进纳物符的药材格里。
只是四阶灵植再也没有遇到,像清源果那种级别的天材地宝显然不是随地都能捡到的白菜。
杰拉德也在寻找纳吉尼的踪迹,可五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不过他也不气馁。
反正已经拿到了雷鸟蛋和帕拉塞尔苏斯的蛇佬腔研究手记,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加起来已经远超他出发前的预期了。
阿尔巴尼亚这么大,能不能碰到纳吉尼本来就是看运气。
如果这次真的找不到,那就等学会蛇佬腔之后去密室把那条千年蛇怪给收了,也不算亏。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只毒角兽从山坡上的乱石堆后面冲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犀牛略小一些,浑身覆盖着粗糙的灰蓝色皮肤,头顶上长着一根螺旋状的独角,角尖泛着危险的荧光绿色。
更麻烦的是毒角兽的皮肤极厚,普通魔咒很难穿透。
“记住,它的弱点只有眼睛!”卢平大喝出声,但显然不准备出手。
杰拉德自然不会退缩。
实战训练,本来也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他的身体在毒角兽冲过来的瞬间侧身闪开,同时朝毒角兽脚下的地面施了一个障碍咒,一道透明的力场墙拔地而起。
毒角兽一头撞在力场墙上,庞大的身躯顿了一下,四条短腿在泥地上刨了几下才重新找回平衡。
杰拉德趁着这个空档,魔杖连挥两下,霹雳爆炸精准地打在毒角兽的左眼上方。
毒角兽发出一声痛吼,被炸得眯起了眼睛,脚步明显开始踉跄。
杰拉德看了一下,现在自己正好被毒角兽的身躯完全挡住。
“那就再试试这个!”
他的指尖突然出现一丝雷光,一指按在毒角兽的鼻尖之上。
“这一指,给我躺下!”
雷霆之后,毒角兽全身抽搐着倒下。
卢平对这样的情况有些不知所措,毒角兽是4X级的魔法生物,他原本是想让杰拉德吃吃苦头,再上去援救。
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把这毒角兽收拾了,他才刚刚十二岁啊。
“杰拉德,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让人有些害怕。”
“……”
然后,时间来到了两人离开流浪巫师营地的第七天。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洒下来,在林间地面上铺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杰拉德正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旁边,小心地用小铲子挖一株刚发现的二阶地榆。
他刚把地榆完整地从泥土里起出来,还没来得及抖掉根须上的碎土,就听到卢平在前面不远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喊。
“杰拉德!过来帮忙!”
他立刻把地榆往纳物符里一塞,抽出魔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穿过一小片茂密的灌木丛之后,他看到卢平半跪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怀里扶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的斗篷已经破烂不堪,布料上糊满了泥巴和暗红色的血迹,放大眼镜歪挂在脖子上,左眼镜片碎了一半。
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下面,是一张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的脸。
这是,克里斯·霍顿?
杰拉德走到卢平身边蹲下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霍顿左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衣领以下看不见的地方,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下面爬行蠕动。
每蠕动一下,霍顿的眼皮就会剧烈地颤抖一次。
“这是怎么了?”
“霍顿应该是中了诅咒了。”
“诅咒?”
杰拉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魔法,他试图用望气术分析这个诅咒的结构,但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回来。
这个诅咒的黑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无数根细密的黑色针尖扎在霍顿的身体里,正在侵蚀着他残存的生命力。
“我带你去魔法医院。”
卢平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试图把霍顿扶起来,但霍顿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按住了他的手。
“没用的。这是高阶诅咒,没有什么反咒可以治疗的。”
霍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只是现在这笑意里多了一层灰败的底色,像一个明知自己输了却还在嘴硬的赌徒。
“不试试怎么知道?”
“莱姆斯,我的老朋友。”霍顿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你听……听我把话说完。我真的快不行了,再强大的魔法也不可能起……起死回生。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你拿一部分,其他的请交给我……我妈妈。”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进斗篷内侧,掏出一个被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小布袋。
他把布袋塞进卢平的手里,然后抓住卢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直到卢平的拳头把那个布袋完全包住。
“我告诫过你,不要去。你为什么非不听呢?”卢平的声音哽住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掉眼泪的人,在掠夺者里他一直是最冷静的那个,比詹姆沉稳,比小天狼星理智,比所有人都更习惯把情绪压在微笑下面。
但此刻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虽然我们算不上特别好的朋友,在学校时我连詹姆的跟班都算不上,但你也是了解我的。”
霍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很快就暗了下去。
“不去看一眼,我死也不会瞑目的。那个,不要告诉……告诉我妈妈,钱就以我的名义寄给她。”
说完他的手从卢平的手背上滑了下去,落在他自己的胸口上。
卢平半跪在那棵倒下的枯树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已经没有力气的手。
克里斯·霍顿就这样走了。
一周前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杰拉德以为他对这个刚认识没几天,更谈不上什么交情的寻宝猎人的死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但当霍顿真正死亡的时候,他还是有些触动。
有些东西,听闻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杰拉德都是第一次看到人在他面前死去。
是的,即便是他这一世的母亲,他也没有亲眼看到她的离世。
那时候他才四岁,虽然他什么都知道,但大人们说他太小了,不让他靠近。
后来再看到,她就已经躺在棺椁中了。
“这就是死亡吗?”
94:真是年轻的肉体啊!
克里斯·霍顿的尸体靠在树干上,头歪向一侧。
那只叫珍珠的嗅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斗篷的内侧口袋里钻了出来,黑溜溜的眼珠子困惑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然后用扁扁的嘴巴轻轻拱了拱霍顿的手指。
可那只手指已经不会动了。
“老师,我们将他埋了吧。”杰拉德说。
卢平点了点头,他从施了无痕伸展咒的背包里拿出一条灰色的毛毯,动作很轻地把霍顿的尸体裹了起来。
在翻转霍顿身体的时候,那只灰色绒毛的小家伙从斗篷里完全钻了出来,站在霍顿的胸口上,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杰拉德,然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主人。
“小家伙,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杰拉德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嗅嗅毛茸茸的脑袋。
珍珠没有躲,它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耳朵耷拉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顺着杰拉德的手臂爬上来,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毛球缩在他的肩膀上,扁扁的嘴巴贴着杰拉德的衣领,不再动了。
卢平在一棵高大的冷杉树下用魔杖炸出了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土坑。
他跳下坑底,用手把坑底不平整的地方拍实,又从旁边捡了一些宽大的蕨类叶子垫在坑底,翠绿的叶子铺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他用漂浮咒控制着霍顿的尸体,平稳地降到坑底。
一捧又一捧的泥土落下去,蕨类叶子的绿色渐渐被深褐色的泥土覆盖,直到地面上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他在土包前面堆了几块从溪边捡来的平整石头,垒成一个简陋的墓碑,石头上用魔杖刻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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