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特律翁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僵直的背影。
他没有催促,没有规劝,甚至没有靠近。
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等待她做出那个两人心知肚明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决定。
阿尔克墨涅终于松开门框。
她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抱走他。”她说,声音沙哑:“趁夜,抱远些,别让我知道去了哪里,别让我知道他活了还是死了。”
她顿了顿,背对着丈夫,没有回头。
“就当他从未来过。”
安菲特律翁沉默良久。
他走向育婴房,脚步沉重如灌铅。
乳母已按吩咐退下,摇篮里那孩子正睁开了眼,那是新生儿特有的灰蓝色瞳仁,尚未定型,像蒙着晨雾的海。
孩子望着他,没有哭。
安菲特律翁俯身,将孩子轻轻抱起。
那小小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烫得像一团火。
他站在房中央,像站在悬崖边缘。
阿尔克墨涅始终没有回头。
她听着身后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脚步声,门轴转动的咯吱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终于转过身。
育婴房空荡荡的,摇篮里只剩揉皱的薄毯,还残留着婴儿体温的余温。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触碰那团褶皱,指尖如触冰刃。
她没有哭。
从那个夜晚之后,她便不再哭泣。
王宫后门,夜色掩盖了一切。
安菲特律翁将襁褓放在石阶上,没有回头。
他身后跟着最忠诚的仆从,会按吩咐将孩子送去遥远的科林斯,托付给一户无子的农人。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仁慈的处置。
可他刚放下襁褓,一阵夜风掠过,他下意识抬眼——
石阶上空无一人。
襁褓不见了。
安菲特律翁僵在原地,脊背生寒。
他四下张望,只有月下的石柱投落静默的阴影,夜鸟偶尔啼鸣,一切如常。
可孩子确实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后,他转身走回王宫,步履比来时更快。
有些事情,他不该知道,不必知道,不想知道。
———
王宫外的橄榄树林里,月光穿过枝叶,洒落一地碎银。
塔伦俯身,从石阶暗处抱起那只襁褓。
孩子的重量轻得不可思议,隔着柔软的亚麻布,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急促跳动。
他没有哭,睁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夜空。
雅典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塔伦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垂落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专注的神情。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婴儿的眉心,那孩子便安静下来,眼睑渐渐垂落。
“他刚才还哭。”雅典娜低声说。
“他冷了。”塔伦将襁褓拢紧:“现在不冷了。”
雅典娜沉默。
她看着塔伦将孩子抱在臂弯里,那姿态意外地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她忽然想起塔伦方才说“我们一起抚养”时的语气,平淡如谈论明日天气。
她当时觉得怪,此刻更怪。
“你在想什么?”塔伦没有抬头。
“没想什么。”雅典娜移开目光,望向橄榄树影摇曳的深处:“只是没想到你会抱孩子。”
塔伦低头看着襁褓里逐渐入睡的婴儿,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极淡,却让他整张脸柔和下来。
“这并不难。”塔伦说。
雅典娜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
月光下,婴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两道浅浅的弧线,呼吸轻匀,睡得很沉。
“克利墨诺斯。”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婴儿在梦中动了动手指,轻轻握住了她垂落在襁褓边的一缕发丝。
雅典娜僵住了。
那小小的手指柔软温热,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头发的小拳头,许久没有动作。
“他抓住你了。”塔伦说。
雅典娜没有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将发丝从那小手中抽出,动作轻得像在拆除一座即将崩塌的神殿。
婴儿皱了皱眉,小嘴瘪了瘪,终究没有醒。
“……他饿了吗?”雅典娜问,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塔伦说:“你喂他?”
雅典娜冷冷看了他一眼。
塔伦无声地笑了笑,没再逗她。
“去神庙吧。”他说:“那有最好的羊奶。”
雅典娜点点头,转身欲行,又停住。
“塔伦。”
“嗯?”
雅典娜没有回头。
她看着襁褓中安睡的孩子,看着他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看着那双攥过她发丝的手此刻安静地蜷在胸前。
“你方才说。”她的声音很轻:“若他的命运能够改变,这个世界也是能改变的。”
塔伦等待她的下文。
雅典娜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她的眼睫上流转,将那张永远沉静的面容映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我信你了。”她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透着千钧。
塔伦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知道。”他说:“你早就信了。只是现在才说。”
雅典娜没有否认。
她走在月光下,银白的长裙拂过沾露的草叶,背影笔直如出鞘的剑。
她身后,塔伦抱着那个新生的孩子,缓缓跟上。
橄榄林的尽头,黎明正在悄然酝酿。
第195章 强迫女神,这事宙斯熟
珀琉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划回岸边的。
小舟在忒提斯消失的那一刻便已支离破碎,他只能抱着一块残破的船板,在暮色渐浓的海水中挣扎。
四肢早已麻木,额角的伤口被海水浸得发白,血已经止住,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下意识摸了摸颈间。
灰白色的石片冰凉如死物,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温热。
它完成了使命,然后永远地熄灭了。
三次考验,他都活下来了。
可她仍不愿嫁他。
珀琉斯仰躺在海面上,任由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正在西天湮灭,星辰尚未升起,海天之间是一片混沌的灰。
他忽然很想就这样沉下去。
沉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让海水将自己裹入永恒的黑暗。
可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划动,一下,一下,像一只被驯化的桨,不知为谁而划,不知为何而划。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触碰到了沙地。
珀琉斯踉跄着站起身,海水从衣襟、发间倾泻而下。
他站在浅滩里,望着远处岸上的篝火,那是同伴们等待他的信号。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海水一遍遍冲刷他的小腿,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你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珀琉斯缓缓转头。
老人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灰白的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干瘦,佝偻,像一株被海风侵蚀多年的老树。
“我回来了。”珀琉斯说,声音嘶哑得像不是自己的。
老人从礁石上缓缓走下,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走到珀琉斯面前,抬起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拨开他额角的乱发,看了看那道伤口。
“她下的手?”
珀琉斯点头。
老人没有评价,只是从斗篷内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递给他。
“擦干。”他说:“你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珀琉斯接过麻布,却没有动。
他望着老人,忽然问:“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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