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左听得暗自点头。
材料工艺的突破,才是根本。
他提供的思路,好比指明了道路,但真正披荆斩棘走通这条路,靠的是墨珩这些顶尖工匠的智慧和无数次的试错。
他不再多言,目光扫向百步外竖立的一排包着铁皮的厚木靶。
“装弹。”
旁边早有准备好的工匠弟子,迅速上前,将一个纸包定装药筒咬开,将火药倒入枪管,又从腰间皮囊取出一枚铅弹,用通条压实。
然后向药池内倒入少许细火药,合上药池盖。
陆左接过装填好的火枪,据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燧石重重擦在药池盖钢片上,爆出一簇火星,点燃引火药,火星窜入枪膛,引燃发射药——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枪口喷出近尺长的火光与浓密白烟!
强大的后坐力撞在肩头,但对陆左而言微不足道。
百步外的木靶中心,应声出现一个清晰的孔洞!
“好!”
周围工匠、侍卫,包括沈该、墨珩,都忍不住低声喝彩,个个面露激动潮红。
陆左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骤起。
成了!
真的成了!
虽然还是前装滑膛,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可实战的燧发枪!
射程、威力、射速、可靠性,均已初步达标!
这意味着,大宋的军队,将率先步入火器时代!
面对尚在使用弓箭、刀矛、乃至落后火门的敌人,这将形成代差般的碾压优势!
“赏!”陆左放下犹自带着余温的火枪,朗声道,“天工院上下,所有参与研制者,重赏!”
“墨珩,晋天工院院正,沈该,统筹有功,赐候爵!”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沈该、墨珩及众工匠激动跪倒,山呼万岁。
陆左目光灼灼,看向墨珩:“朕曾言,此枪若能连发,则如臂使指,火力绵延不绝。”
墨珩闻言,非但没有为难,眼中反而爆发出更炽热的光芒,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高昂:“陛下!”
“臣正要禀报!”
“自‘神机一式’定型,臣便日夜思索陛下所言之‘连珠’、‘弹仓’之妙想!近日,已有眉目!”
“哦?速速道来!”
陆左心头一跳。
连发?
他之前只是提过一嘴“能否像弩箭连发”的模糊概念,并未给出具体设计。
“陛下请看!”
墨珩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绢帛,就地铺开,上面用炭笔画着繁复的机括结构图,虽粗糙,但已能看出大致思路。
“臣受陛下启发,又观弩机、水车连动之术,设想于此枪下方,加一可旋转之弹巢,内置五到六发弹仓,以机簧联动。”
“每击发一次,手动拨动此轮,则下一弹仓自动转至击发位,同时击锤亦随之上膛……”
“如此,可不间断连续击发五到六次,而后再行整体装填!”
“臣称之为‘转轮神机’!”
“其中关键,在于这弹巢闭气与拨轮之力道配合,已有数种方案,正在打制样机!”
陆左看着那绢帛上虽然稚嫩、却充满奇思妙想、已然具备早期转轮手枪雏形的设计图,心中震撼,竟一时无言。
他仅仅提供了“连发”的概念和最终形态的模糊印象,墨珩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结合现有技术,推导出“转轮”这个具体而可行的实现路径!
这份举一反三、攻坚克难的能力,这份对机械原理的深刻理解和大胆想象……
这就是我华夏的工匠!
这就是被埋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智慧!
前世某些论调,总说中国古代不重科技、工匠地位低下、缺乏创新精神。
纯属放屁!
眼前墨珩,还有那些激动得脸色通红、手上布满老茧和烫伤的工匠们,他们的热情、专注、智慧,哪里逊色于任何人?
若无满清固步自封,闭关锁国,打压异端,扼杀创新……
凭我华夏千年积累的技艺底蕴和这般聪慧勤勉的工匠,何至于在近代落于人后,受那百年屈辱?
错的,从来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和他们的智慧。
而是那个垃圾到极点的狗王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看着眼中充满期待光芒的墨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朕准你全力研制,一应物料、人手,沈该优先调拨!”
“若能成功,朕不吝封侯之赏!”
“臣……臣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厚望!”墨珩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再次拜倒。
陆左转向沈该,语气斩钉截铁:“‘神机一式’即刻定型,全力督造!”
“先产五千支,配备岳飞新军‘神机营’。”
“工匠待遇,再提三成!”
“此为我大宋绝密,泄密者,夷三族!”
“臣遵旨!”沈该肃然应命。
“回宫。”陆左最后看了一眼那静静躺在匠作台上的“神机一式”,转身登上御辇。车驾启动,离开这片即将改变世界格局的山谷。
车厢内,陆左闭目沉思。
火枪的成功,如同第一块坚固的基石,稳稳地垫在了他通往“天下一统”的霸业宏图之下。
接下来,便是等待“神机营”成军,用敌人的鲜血和哀嚎,来验证这新时代利器的锋芒,并震慑所有尚未臣服、或心怀叵测的势力。
西夏、吐蕃、草原、东瀛、高丽……
乃至更遥远的疆域,在他心中的战略沙盘上,已逐一被标注,等待着被这钢铁与火焰的新生力量,重新塑造。
窗外,江南的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滋润着万物,也仿佛在为一个崭新而炽烈的时代,悄然揭幕。
第300章 最好的清算
金陵皇城。
陆左处理完一日的政务,朝着后宫方向行去。
他并未乘坐御辇,只带着几名贴身内侍,步伐不疾不徐,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闲暇,脑中仍在盘算着火器列装与新军训练的诸多细节。
穿过一道月洞门,行至一处名为“漱玉轩”的偏殿附近。
此处靠近西六宫,多是安置一些品级不高的妃嫔、女官,或是像如今这般,用来安置那些身份特殊的前朝宫眷。
殿宇不算宏丽,但修建得颇为精巧,廊庑洁净,庭院中几株晚开的玉兰正吐露着芬芳。
陆左目光随意扫过,脚步未停。
却在瞥见漱玉轩前那片以青砖铺就、被树荫半掩的小广场时,微微一顿。
一个穿着最低等杂役宦官所穿的灰褐色短褐、身形佝偂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那人面前放着一只半旧的木桶和一块抹布,正费力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地上的砖缝。
动作迟缓而笨拙,显然并不习惯这种活计。阳光透过枝叶,在他灰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肩背上跳动,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衬出一种凄凉的孤寂。
是完颜亶。
陆左眼神淡漠地掠过那背影。
自一年前上京破城,此人被俘,随后“自愿”献玺投降,其存在便成了新朝一个特殊而又微妙的象征。
北上凯旋途中,为绝后患,也为了更彻底的羞辱与掌控,陆左便已下密旨,寻机将此人秘密处置,去了那惹祸的根苗,使其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宫庭奴仆。
迁都金陵后,他便被安排在这漱玉轩做最下等的洒扫杂役。
此事做得隐秘,宫中知晓其真实身份的寥寥无几,只道是个沉默寡言、有些呆笨的老阉奴。
纵然是个庸碌无能的草包皇帝,从未亲手沾过我汉民之血……
陆左心中冷嗤,目光如冰,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享受了金国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你完颜氏的赫赫武功是建立在无数汉家儿女的尸骨血泪之上!
靖康之耻,两河泣血,江淮烽烟……
这累累血债,国仇家恨,你便是那面最高的旗帜,最大的罪魁祸首!
岂能因你无能,便轻饶了去?
现在杀你,于大局无益,反可能激起不必要的波澜。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让你这般苟活,日复一日地做这最低贱的活计。
被昔日的臣民、甚至枕边人俯视呵斥,作为君王的最后一点尊严和体面,在这日复一日的研磨中彻底碾碎……
这才是对你,对那段血腥历史,最好的祭奠与清算。
他不再看那擦地的身影,仿佛那只是宫墙边一块不起眼的顽石,正要举步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漱玉轩正殿那扇雕花隔扇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几名身着浅碧、鹅黄、藕荷等各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时新绢花的年轻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们容颜姣好,步履轻盈,显然经过精心打扮。
为首的,正是徒单云岫与唐括晚棠。几人原本低声谈笑,神色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宫中女子特有的、对自身容貌仪态的矜持与满意。
然而,一抬眼看到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陆左,几名女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惊喜、惶恐与深深的敬畏。
她们几乎是本能地、训练有素地齐刷刷在殿门前跪倒,盈盈下拜,莺声燕语汇成一片:
“奴婢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声音清脆娇柔,在静谧的午后庭院中格外清晰。
这动静,自然也惊动了不远处正埋头擦地的完颜亶。
他擦拭的动作猛地僵住,灰褐色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回头,但握着湿冷抹布的手指,却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能听出那些声音!
每一个,都曾经在他的后宫之中,对他柔顺逢迎,口称“陛下”、“臣妾”!
徒单云岫、唐括晚棠……
还有后面那几个,他似乎都能对上号!
如今,她们却对着另一个男人,如此恭敬甚至带着讨好地跪拜,口称“万岁”!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耻大辱、悲哀愤怒与无尽酸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麻木。
他死死低着头,几乎将脸埋进冰冷潮湿的砖缝里,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或者当场死去。
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痉挛。
陆左目光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她们低垂的脖颈白皙优美,姿态恭顺柔媚。
“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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