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咱三家的户籍、铺子契书,按布告上说的,找工部屯田清吏司的人问问清楚!”
......
而在更南边,靠近城墙根的一片普通民宅区。
一间略显拥挤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堂屋里,油灯如豆。
屋里挤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沾亲带故的街坊。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在码头做账房先生的汉子,姓方,因识字、为人公道,在邻里间有些威望。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誊抄来的、字迹歪斜的布告内容。
“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妹子。”
方账房将布告内容又念了一遍,然后目光扫过众人兴奋又忐忑的脸:“工部这告示,大家都听明白了?”
“十两银子,就能算一股,就能从官坊进那玻璃来卖!”
“冬天能种出青菜的玻璃!”
“方先生,这……这能是真的?”
“十两银子,咱几家凑凑,也拿得出!”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激动道,他在澡堂做搓背工,十两银子对他家来说是巨款,但若是几家凑,就有了希望。
“就是!那暖棚菜我亲眼见了,水灵灵的!”
“这玻璃肯定是个宝贝!”
一个在酒楼帮厨的妇人接口道:“咱不图发大财,能进点货,摆个摊,或者给酒楼、客栈推荐推荐,总比给人帮佣、出苦力强吧?”
但也有人担心:“可咱没做过买卖啊?”
“这玻璃怎么卖?”
“卖不出去砸手里咋办?”
“是啊,本钱倒是不多,几家均摊,一家出一二两也成。”
“可这‘售卖权’……听着玄乎,别是朝廷看咱们老百姓好糊弄吧?”
“怕啥!”
方账房提高声音:“告示贴在那里,工部的大印盖着,还能跑了?”
“咱们是小民,但也是大宋的子民!”
“陛下登基以来,杀贪官,安流民,造水泥,哪样不是实实在在的?”
“我看这玻璃买卖,也是个机会!”
“咱们不贪心,不跟那些老爷们比,咱们就几家合伙,凑个十两,去登个记,算是占个名头。”
“等玻璃出来了,咱们就少进点货,在街市、在码头,试着卖卖。”
“成了,咱们多条活路,家里多个进项。”
“不成,也就一二两银子,就当给娃儿们买个见识,给朝廷新政捧个人场!”
他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热呼呼的。
是啊,一二两银子,穷苦人家攒攒也能拿出来,可这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陛下是干实事的,跟着朝廷的告示走,总不会错到哪去!
“方先生说得对!咱干了!”
“算我家一份!我出二两!”
“我家出一两五钱!”
“我也出……”
……
腊月的清晨,寒气侵骨,呵气成霜。
工部衙门外那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今日却已是人声鼎沸,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方账房领着七八个街坊邻居,裹着厚实的旧棉袄,缩着脖子,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朝工部大门张望,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却掩不住眼中的热切与好奇。
只见工部门前临时搭起了几个木棚,有吏员坐在后面登记。
排队的人从衙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还在不断增加。
队伍里大多是像方账房他们这样的寻常百姓,穿着半旧的棉袍或短褐,脸上带着市井小民的精明与忐忑。
也夹杂着一些穿戴稍整齐些的小店主、货郎模样的人。
偶有几个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管事打扮的,也多半是站在外围冷眼观望,或低声交谈,并不上前排队。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人!”
澡堂搓背的黑脸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多少人想掺一脚?”
“方先生,这还能有赚头吗?”
帮厨的妇人也有些发怵:“是啊,这乌泱泱的,怕不得有上千人?”
“都来买这‘售卖权’?”
“那以后卖玻璃的,不得比买菜的还多?”
方账房心里也打起了鼓,原先在家里盘算的“占先机”、“稳妥小利”的念头,在眼前这片人海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十两银子一股是不多,可若是成千上万的人都来买这股,这玻璃以后还能金贵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大街都是叫卖玻璃的小贩,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
本就不多的信心,如同寒风中的小火苗,摇曳欲熄。
“要不算了……”一个老汉嗫嚅道:“人太多了,咱这点小本钱,怕是扔水里都听不见响。”
“再看看,再看看……”方账房强作镇定,心里却已在盘算着找个什么不伤和气的理由,劝大家回去。
就在这时,工部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员外郎模样的官员,在一个小吏的搀扶下,站到了衙门前临时摆放的一张高脚方凳上。
“肃静!都肃静!”小吏敲了几下锣,嘈杂声才稍微小了些。
那员外郎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喊道:“各位百姓、商民!”
“本官乃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
“关于玻璃总局招商入股细则,现做几点补充说明,尔等听仔细了!”
“第一,售卖权以十两银子为一股,此乃资格股。”
“凭此股,方可享有从玻璃总局优先购买玻璃制品的资格,并可按股分得一定区域之代售额度!”
“第二,凡集齐一百资格股者,可自愿组成联合,向工部报备。”
“工部可根据各联合之总股本、所在区域及信誉,授予其一定范围、一定年限之委托代售权。”
“玻璃总局产出之货,可优先、优惠供给该联合,由该联合负责在约定区域内由工部售卖!”
“售卖所得,扣除成本及工部应得之利后,按各股出资比例,分予各股持有者!”
委托代售!联合!
方账房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这似乎……
和单纯的谁都能卖不太一样?
有点像……合伙包下一片地方的生意?
“第三。”
“凡组成联合者,其资金汇集,用于向玻璃总局统一订购货物!”
“而货物的售卖事宜,由工部辖下专设的官售所统一负责!”
“所得售款,先扣除货物本钱及工部应得之三成利,其余部分,按各股出资比例,分红利于各股持有人!”
“尔等无需担忧销路,只需坐等分红即可!”
由工部代售!坐等分红!
此言一出,人群的反应瞬间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最为谨慎、对官府充满不信任、或者自己毫无销售门路的人,脸色大变,如同被踩了尾巴:
“什么?”
“钱交给工部,货也让工部去卖?”
“那岂不是全由他们说了算?”
“卖了多少,赚了多少,全是他们一张嘴!”
“到时候说亏了,我们找谁去?”
“不行不行!”
“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交给官府……怕不是肉包子打狗!”
“走了走了!”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把钱送给官老爷花哩!”
当下便有不少人觉得这是官府变着法子集资,毫无保障,干脆地转身离开。
方账房身边那个一直犹豫的老汉,也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然而,另一部分人,包括方账房,在短暂的错愕后,眼睛却猛地亮了!
“工部……代售?坐等分红?”
方账房飞快地消化着这句话,心跳加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这些既无销售渠道、又不懂玻璃行情、更怕压货风险的小民,只需要出钱,然后等着分钱就行!
所有的生产、销售、定价压力,全在工部身上!
他们要操心的,只是工部能不能把货卖出去,是否诚信分红!
“方先生,这……这好像……更稳妥?”
帮厨的妇人小声说,她最怕折腾,要是买了货还得自己沿街叫卖,她可拉不下脸。
“何止稳妥!”黑脸汉子也反应过来了,激动地一拍大腿:“咱出钱,朝廷出力卖!”
“赚了钱大家一起分!”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上哪儿找这等好事?”
“自己卖,还得租铺子、看行情、防着蚀本,现在全不用愁!”
方账房重重点头,思路彻底清晰了,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对!”
“咱们凑钱,算是入了伙。”
“工部拿着咱们的钱和别人的钱,去造玻璃、卖玻璃。”
“他们卖得多,赚得多,咱们分得也多。”
“他们卖得少,咱们分得少,但至少不用咱们自己去扛卖不出去的风险!”
“这三成利,工部拿得不冤!”
“人家出了方子、工匠、窑炉,还得负责把货变成钱!”
“咱们出点本钱,等现成利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妙,简直是为他们这些想沾点新事物光、又怕担风险的小民量身定做的!
怪不得叫“集资入股,官营代售”!
“干!必须干!”
方账房下了决心:“这就去签契书!”
“早点入股,说不定能赶上头一波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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