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安娜在《猫》上所感受到的12磅温暖的笔触,就像她站在酒井胜子的入场油画之前,感受到了神秘、深邃、空寂的音乐声,向着她涌来。
这一点——在新加坡双年展上值得被安娜关注、有潜力获奖的全部作品中,《武吉知马》属于做的比较糟糕的那类。
笔触丰沛而情感枯涩。
安娜评价它是成熟的、经典的、公式化的优秀获奖作品。
它之于艺术类奖项,就像《莎翁情史》或者《万物理论》这种人物传记作品之于奥斯卡奖。
大问题肯定没有。
但行内人一眼就明白,它从立项开始,就是典型的奥斯卡冲奖式作品。
多少有些工业流水线式的套路感。
崔小明的《新·三身佛》做的要好上不少,可依旧是几段赏析文字就能讲尽的地步。
眼前的这幅作品。
很简单的印象派人物画,构图平铺直叙,但每一个人的姿态、线条、神情都在说话,每一个人的眼神,也都在说话。
它沉默的被摆在偏远展台的基座上,旁边游客寥寥。
它又正在对这空旷、这寂寥,诉说着千言万语。
安娜的视线落在孤儿院的小孩子身上,落在树荫下的茉莉小姑娘身上,最后落在替茉莉洗头的阿莱大叔身上。
“艺术家,它制胜万物的依靠着的是什么武器?难道不是从他胸口那迸出的、又摄世界而入他心中的和音?自然赋予人做人的权利,它至高无上,它神圣无比。当造化将那永恒的长线,漫不经心地绕在命运的梭子上。当芸芸众生纷乱的呈现,发出嘈杂而讨厌的声响。是谁在用画笔——”
又一次的。
一天以来的第二次的,安娜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念起了长诗。
歌德十八岁的时候,写下了这篇关于人间喧嚣的献词,用做了它的长篇诗剧小说《浮士德》的卷首献词。
往后六十年。
他度过了无比伟大也无比辉煌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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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顾为经和伊莲娜小姐,他们的一生中是怎么第一次相见的,就像后世的评论界众说纷云。
奥地利的那家著名的中央咖啡馆里,入门柜台边摆放着维也纳文坛里曾经最受著目的诗人阿登伯格的全身蜡像,他一手放在咖啡桌边的本子上,侧着身,凝视着窗外的街道。据说,阿登伯格就是在这里,随手把写下的草稿放在桌子上,遇到了当时已经功成名就的意识流作家施尼茨勒翻阅,得到了对方的赏识,从此走上文坛的。
这样的传奇故事是阿登伯格一生的艺术创作的开端,也是围绕着维也纳的中央咖啡馆的无数桩传奇的故事,无数个传奇的人相遇里的开端。
而2017年夏秋之交,新加坡的滨海艺术中心,恰恰正如十九世纪末维也纳的中央咖啡馆。
可以确认的是。
据可靠记载。
因为改签了航班,顾为经遗憾的错过了新加坡双年展的开幕式和当天上午的全体参展艺术家大合影。
也因此。
他和伊莲娜小姐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相见,是在2017年的7月10日,画展开幕的第一天,夜晚上的社交晚宴中。
但传言说,就在同一天,在他们相遇的仅仅几个小时以前。
时任《油画》杂志视觉艺术栏目经理的安娜·伊莲娜和当时亚洲新古典主义油画风格最为重量级的画家酒井一成的女儿酒井胜子在滨海艺术中心的三层,当着工作人员和画展的策展人米卡·唐克斯的面,爆发了一阵很短暂但非常非常激烈的争吵。
双方不欢而散。
而这次争吵的焦点,恰恰就集中在顾为经,以及顾为经的第一幅参展画《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之上。
传言还说。
那次争吵以后,酒井胜子拂袖离去,而安娜·伊莲娜则去了顾为经的展台,在他的作品面前,独自一个人站了超过一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
那时的安娜·伊莲娜内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也没有人得知那次争吵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这注定会是一个各种传奇故事会演变的千奇百怪,也会激发无数传记作品想象力的夜晚。
在主流的叙述中,安娜·伊莲娜在第一次看见顾为经的作品的时候,就被他的画作打动。
就像阿登伯格的文稿第一次被施尼茨勒拿起,便打动了对方那样。
却也有一些不合群的说法。
按照一些喜欢收集艺术家闲谈的杂记作家的说法,当时,伊莲娜小姐还并不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东方艺术领域的学者,她一开始并不喜欢顾为经的画,甚至完全不喜欢顾为经的这个人。
甚至她曾质问过酒井胜子——“你怎么会喜欢顾为经这样的人。”
这种不知真假的艺术化的加工。
更无疑加深了顾为经和伊莲娜与之相关一生的故事的传奇性。
不过。
这世上总是有些人知道真相的。
那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等的怎么着都觉得很是委屈的策展人米卡·唐克斯,偷偷的去了二层的C3号展厅。
当溜溜哒哒的走在展厅门口,偷偷摸摸的往里瞥的时候。
唐克斯没有看到一些人笔下的安娜小姐见到作品,便笑逐言开,欣喜若狂。
唐克斯也没有看到安娜小姐对作品流露出任何失望或者不屑的神情。
他只看到……
人影寥落的展厅里,管家和秘书等待在远方,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倚靠在墙边,她坐在阳光里,凝望着对面的画作,手里拿着一本歌德的诗集。
第735章 水手与公爵
安娜和酒井胜子以肃然的沉默互相分别,安娜在67号展台边久久的伫立,久久的沉默。酒井胜子则一个人快步的冲出了滨海艺术中心的大楼,当她行到街边的时候,金发阿姨追上了她,拉住了她的衣服。
酒井太太一言不发的挥手拦停了街上的一辆蓝色的出租车。
母女两个坐到了出租车的后座上。
出租车在原地等待了十几秒钟,酒井一成这才晃着肚皮跑了过来,他拉开车门,滚入副驾驶的位置上。蓝色的本田牌出租车立刻吱的一声往下沉了一大截。
它缓慢的起步,终究还是开远了。
是日傍晚。
狮城这座被大海环绕的城市上空正好出现了一道落日晚霞。
长虹贯日。
恰如一百五十年前,卡拉在寄给家中的信上,提及的她在巴黎日暮里,曾看到红霞。
红霞悬空,是燃烧的云海。
云海的一端,是沉默的伊莲娜小姐和沉默的胜子,云海的另一端,城市的另外一侧,则是一幅人间的喧闹场景。
“SUIT ON!(穿上西装!),宴会时间!”
米梧槽酒店,一层大厅。
老杨走进旋转门,对着手机的麦克风Bingo打了一声响指。
“顾老弟,我已经到了,楼下见哈。”
他把电话丢进口袋,在酒店的大堂里的落地穿衣镜前站定,整理了整理领带。
范思哲的加大版西装,体面。
阿玛尼的腰带,体面。
脚上油光锃亮的皮鞋、以及手腕上油光锃亮的劳力士三眼金表,虽说金表上面那圈彩虹钻是老杨偷偷找人后镶的,还是很体面。
老杨美滋滋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对着镜子又练习了一次“妩媚”的微笑。
在油光光的皮鞋、油光光的金表和油光光的额头的映衬之下。
他的笑容显得也更加油光满面了一些。
“大吉大利,大杀四方。”
老杨撅着嘴哼哼。
社交宴会是最好的装逼场合之一了,尤其是在曹老及他的其他弟子都不出席的情况下。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老杨超爱的。
“就是要霸道。”他对着镜子偷偷竖了竖大拇指。
镜子里的男人尽管长着小肚腩,但在一身商务正装的加持下,看上去确实人模狗样的。与机场入关时那套波点风衣相比,俨然已经改头换面,从油乎乎的邻家吉娃娃成功摇身一变,成功晋升为了……
油乎乎的女王的柯基犬!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知怎么搞的,老杨脸侧耳朵旁边,有一道几厘米的红色抓痕。
痕迹不深,却很明显,有点破坏他霸道总裁的气场。
于是。
油乎乎的女王柯基,又降级变为了刚和隔壁野猫打架打输被狂扁了的女王柯基。
“顾老弟,你家的猫疫苗手续是全的吧?等会发我看一下哈。”
顾为经换好衣服走出大厅的时候,老杨正把脸凑在镜子之前,观察阿旺给它挠出的爪痕。
蒜头一样的大鼻子已经蹭到了落地镜的镜面之上,哈出白汽的同时,鼻尖在纤尘不染的镜面之上,留下了一个小油印。
“不是杨哥说你哈,不能把猫惯的这么凶,这毛病得改,回头得饿上两它两顿……”
老杨一边在嘴里公报私仇,一边侧过头来,瞄了顾为经一眼。
忽得笑了。
“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老杨眼神玩味的盯了顾为经的打扮几眼,忽然很有优越感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对方来到穿衣镜面前。
顾为经点点头。
“有问题?”
他面无表情的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有问题。”
助理先生点点头,答非所问:“看过雨果或莫泊桑的小说么?《九三年》、《笑面人》什么的?”
杨德康以老大哥的姿态指点江山,尽管是一个有着吉娃娃式长相的中年大叔,老杨的心中却有一颗非常闷骚而文艺的内心。
“晓得十九世纪法国外省的漂亮艺术家,来到巴黎,第一次来到大都会,他们野心勃勃,他们想要飞黄腾达,想要发际去混迹上流社会,甚至是想要在伯爵夫人的私人沙龙上受到美人的青睐,一步登天。当他们初次呼吸到巴黎上百万人的喘息混杂在一起的浑浊空气的时候,要做的头等大事是什么么?”
顾为经摇头答道:“和我无关的事情,便不是很感兴趣。”
“不不不,这不是一个正确的回答,顾老弟。想要在这行里混,想要混的好,你必须要感兴趣。”
“你逃不开名利场,来到这里,站在这个位置,纵使还没行到聚光灯下,却也已经身处了名利场之中。”
老杨老气横秋的拍拍年轻人的胸口。
“杨哥这是教你道理呢。我在这行里混了这么多年,算是见过了那些上流世界的一些门道。一般人我还懒得教他!”老杨撇撇嘴,锲而不舍的说道:“来,猜猜。”
“扬名。”顾为经想了想。
身在名利场。
艺术家想要富贵,所求的无非是名气与追捧。
“太宽泛了。”
老杨点点头,又摇摇头,看上去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扬名既是收获成功,成功既是名扬四海。你不能回答我说为了成功而选择扬名,这个答案不算错,却是在用问题回答问题。十九世纪的欧洲,扬名的方式有很多种,绘画得到贵人的赏识、诗歌得到贵人的赏识、雕塑得到贵人的赏识,跳舞得到贵人的赏识,甚至因为段子讲的好,而得到贵人的赏识……”
老杨对着穿衣镜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他似是陷入到了对今晚的宴会的某种幻想之中,笑的像是一个千褶的肉包子徐徐盛开,神情有兴奋,有期待,还有点小小的紧张。
整个人有一种幸福的彷徨感。
再一次的对着镜子调整好了笑容,老杨才语重心长的说道:“别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我专门研究过那些十九世纪文化名人们的过往,靠着在贵族小姐的沙龙聚会上,发言风趣幽默,逗人家开心,而成功飞黄腾达的家伙,远远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