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简易评价体系既能在艺术从业者,在画廊、评论家、以及创作者中获得认可,也能在挥舞着钞票的俄罗斯能源寡头或者中东石油王子那里通行无阻。
华尔街有一句名言。
金钱就像河水——离干流越近,打水越容易,权力越大。
《油画》就是那条勾连着红海与地中海的苏伊士运河。
布朗爵士每一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搬把椅子,坐在运河的闸口之上,望着水波如大海怒潮,拍岸而来。
而就算在《油画》的评价体系内,过往各个大型双年展的获奖情况,也是确定一位艺术家推荐星级的重要参考指标。
也难怪。
大型画廊们在为旗下的画家冲击双年展奖项的时候,表现的那么不遗余力了。
准确的说。
行业内希望靠着在双年展上获奖,一鸣惊人,住上大别墅,开上小游艇,为此而不遗余力的向着独木桥上冲去的从业者们到处都是。
超级画廊们之所以被行业同行在它们的名字前冠以“SUPER”的字样,不是CDX创始人、马仕三世这样的老头子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喜欢把带“S”的红内裤穿在外面。
而是他们在这一领域,超级擅长。
《武吉知马》——这盘“加了罗勒叶的优质谷饲小牛排”,就是CDX画廊在第七届新加坡艺术双年展上,为评委团们用银质的托盘所端上的精致菜肴。
它们深谙“中庸”哲学。
绝大多数人,走上餐桌的时候,都没抱着享受到世纪大宴的心思。
吃的好吃,就够了。
绝大多数评委,来到新加坡双年展的时候,也不是抱着看世界大展的心思来的。
看着不错。
也就够了。
谁一幅作品能卖1亿美元,不好意思,那他的展览就要办的“狂霸酷炫拽”,理所应当要有石破天惊的话题度。
引领时代,这是评论界对他的要求,也是行业第一人、艺术世界的绝对君主所必须要背负的重量。
谁销售总额累计达到了一亿美元。
同样。
他要尽量做的不一样,尽可能玩一些不俗套的东西。
画家应该尽自己所能在每场展览上在艺术表达里做出突破,不能简单的加上一两片“罗勒叶”了事。
没有突破就意味着对自我的妥协。
到了这个地位。
他就是得够“份量”,就是得在评委面前走过,气场强大的让大家觉得仿佛刚刚是一个230磅的肉球虎虎生风的滚过去,或者……真的有一个230磅的肉球虎虎生风的滚过去。
《武吉知马》的作者,那位名叫Yovan Phin的马尔代夫画家。
他目前在《油画》杂志上的推荐星级两星半。
有一定名气。
他在马尔代夫本地肯定是大画家,在新加坡也算一号人物,然而在国际艺术市场上还缺乏一个有说服力的“锚点”,缺乏一个足够重要的奖项与荣誉,能把自己推上知名国际二线画家的职业地位。
这样的画家需要的不是交出让一两位评委打“90”分,乃至“95”分答卷,而是让大多数评委都愿意打一个“60”分,乃至“65”分的中庸分数的答卷。
算算总分,便足够在双年展上有所崭获。
若是背后的画廊再给予一定宣传资源的帮助。
那么。
再拿上十来分的附加分,分数变成了“70”到“75”分,得到了一个“良好”的成绩,总归不难。
世界范围内的“良好”作品,放在那些资历较浅,办展年限较少,千禧年后才出现,总共也就办了几届的国际双年展里,往往就完全够得上“金奖”的要求了。
安娜清楚。
《武吉知马》就是这样的75分的作品。
甚至还好更高一点。
它是80分的作品,离“优秀”都已然不远了。
亚洲市场是过去二十年中,发展最为迅速的艺术品投资市场。
亚洲的双年展,同样也是发展最为迅速,竞争正变得越来越激烈的双年展。
这里……并不缺乏真正的大宗师。
更不会缺少Yovan Phin此般,各方面都称的上不错的画家。
她代入到组委会的位置,无论如何一个“最佳艺术创意奖”是应该要给人家的。
话又说回来。
以CDX的搞出的阵仗,类似最佳艺术创意奖的小奖,肯定是无法满足它的胃口的。
安娜到底是安娜。
她在望到中心展台这个闪闪发光的锡山的同时,就意识到了这个金属盘子似的平坦山丘模型上,承载的不仅仅是一幅接近优秀的作品,更是CDX这家接连签下了唐宁、前年的透纳奖得主詹姆斯·威斯霍尔以及著名雕塑家乔治·瓦尔特的画廊界的强劲新势力,试图在今年攻陷新加坡双年展桂冠,为画廊的荣誉墙上再添一支金色奖杯的野心。
“听说画廊的管理层和唐宁之间出现了裂痕。那位刚刚在香江春季大拍上创造了成交纪录的女性艺术进行,想要五年期满之前,便跳出合同,组建自己的画廊。”
“看CDX画廊如今着急的样子,这个消息应该不假。”
伊莲娜小姐心里想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油画杂志社拥有百年历史的红色砖楼总部,是艺术界风暴的中心。
各种各样上流美术行业的内部大八卦,安娜就算不去有意打听,多多少少,风声也会在各种“汪汪”的舔狗叫声里,自然入耳。
CDX如今大举推荐新人,在各个亚洲艺术展上下了重注。
恐怕也是存着提前做出筹备,想填补唐宁一旦出走,在画廊的亚洲市场业务所留下的空白,避免造成大量客户流失的心思吧?
收藏界的客户到底是对画廊更忠诚,还是对画廊旗下的画家更忠诚?
很难给出标准答案。
大体上来说。
老派的核心收藏群体,可能对画家本人更忠诚。
他们要买的是某个特定画家的画,而非某个画廊的画。
画廊只是中介平台。
而以纯粹投资为目的的收藏群体,可能对画廊更忠诚。
因为某个画廊的画,经常要比某个特定画家的画,拥有更加平稳,更加健康的升值曲线。
确保自家旗下的画廊重要的头牌画家身价能以超过通货膨胀、货币贬值的速度稳定的升值,几乎是所有大画廊每年最重要的营业目标,也是它们“金字招牌”的来源。
就算成交额上亿的顶级一线画家,他们很多和原本的画廊一分手,身价也会哐哐哐的往下跌。
“不管怎么说。唐宁的身价在年初的拍卖会之后,已经来到女画家里的世界前十,前五都在望。她一旦离开CDX画廊,所留下的动荡与空白。都不是几个Yovan Phin所能填补的,就算他连拿了几个狮城金奖都不行。”
“这成就顶多也就是打平了二十年前的唐宁,而他的年龄,甚至比如今的唐宁还大些。”
安娜盘算着这件事一旦发生,画廊内部的连锁反应,会不会对布朗爵士的缪斯计划,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自己需不需要再抽点空和CDX的亚洲区负责人,再见上一面?
她嗅到了改变的味道。
伊莲娜家族就是靠着这种敏锐的嗅觉,早在吕岑会战(注)之前,就意识到了被帝国寄予厚望的雇佣兵团未必靠谱,需要从战争的泥潭中抽身离开,隔岸观火,赢得第一个伯爵的头衔。
也同样是靠着这种观察力,在莱比锡的山丘上的统帅部里,建议卡尔·冯·施瓦岑贝格亲王下令龙骑兵团,发动冲锋,赢得第二个伯爵的头衔的。
美貌与长袖擅舞。
这是上帝赐予伊莲娜家族的两样礼物,使家族在阿尔卑斯的群山之间绵延存续了六个世纪而不倒。
(注:前者为三十年战争的重要战役,后者为第六次反法同盟的重要战役。前者以奥地利的失败为结局,后者则以拿破仑的失败为结局。)
想到这些事情,对安娜来说,没有任何难度,轻松自然的宛若呼吸。
伊莲娜小姐静静的想了一会儿。
她又摇摇头,把所有的心思都暂时在脑后。
酒井胜子小姐说的不错。
艺术展上的事情,至少在这个展厅之中——一切,都应该只于艺术本身相关。
而就艺术本身而言。
CDX画廊的《武吉知马》和侦探猫的《猫》。
两套作品,就像是那个经典的哲学问题——水桶理论与长板理论之间的较量。
对画家来说,到底是拥有一块足够长的“长板”重要,还是拥有一只所有木板差不多平衡的“水桶”更重要?
论社会性、论思想性、论讨好评委的审美口味。
无疑。
这幅《武吉知马》都要胜过了侦探猫的《猫》不少。
包括办展成本。
侦探猫的十二张画稿,所耗费的不过都是几张水彩纸,几管颜料,就算是最好的颜料,整套下来,开销也超不过100美元。
CDX的展区明显造价不菲。
金属雕塑、大理石雕塑与石膏雕塑,三者成本截然不同。
锡质地很软。
它易于雕刻构型但很容易变形损坏。
光底下那个100:1比例复制微缩武吉知马山的金属展台,没个几万美元就绝对下不来。
《武吉知马》拥有更专业的营销推手,拥有更好的宣传自源,拥有更核心的展台,从表面上看,作品主旨也更加贴合“人间喧嚣”的展览主题。
展览期间画廊方面还会持续不断的发力。
对展览的投入也更大。
侦探猫只是在绘画效果这一样上领先而已。
理所当然的。
评委会投票评选的时候,本届双年展的金奖应该是……
侦探猫的。
没错!
哪怕在此刻。
伊莲娜小姐依然觉得,那组《十二罗汉猫》便是本届双年展中心特邀展区中,最为优秀的作品。
并非安娜因爱屋及乌被蒙蔽了判断。
纯粹从艺术性的角度,轮椅上的女人依旧认为,那组简单的儿童水彩画,要比这套《武吉知马》来的更好。
侦探猫画的实在是太好了。
这是绘画功力的绝对碾压。
《武吉知马》的各个方面,打分已经到了接近优秀的程度。
如果侦探猫的画功只是优秀的话。
这一样的领先,还不足以让它反败为胜。
好在。
侦探猫交出的答卷上,她的水彩技法不是优秀。
而是完美。
这不是一幅水彩技法能打85、90分的作品。
单纯从笔触的表现力来说,这样的水平已经接近100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