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判断,陈生林书房桌子上的很可能是名副其实随随便便就能买上千八百只土猫的,真的从百年黄花梨上完整取下来的老茶案。
阿旺照样咬的咯吱咯吱。
什么叫体面?
这就叫体面!
十块钱一个碗,就大手大脚的用来嗦粉,十万块钱的前清古董,就捧着含着贡着。
俗气了。
那是老顾子这种下里巴人才干的事情。
不管价值多少钱,不管珍贵与否,不管是顾老头的宝贝,还是豪哥的宝贝,只要猫猫大王想磨牙了,咱阿旺从来都剔牙剔的一视同仁。
顾为经看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陈生林却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只是轻笑了一下,就把目光从狸花猫身上移开,拿起了桌子上的档案袋。
这是刚刚从外面拿回来的东西,进门时,被他随手放在了桌案上。
陈老板将牛皮纸档案袋递给顾为经。
“刚刚那位的客人和以前的人都不一样。她抱着这个档案袋来西河会馆说要见我,见面后,她把它推到桌子上,看着我的眼睛说,要不然乖乖按她说的做。要不然,这个档案袋里的东西,就会出现在一周后各大新闻报纸的头条上,她就让我家破人亡……太有趣了,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话了。这难道不是很有趣的事情么?小顾先生。”
顾为经怔了一下。
他接过那封牛皮纸的档案袋。
它用火漆封着口,袋子上还有“仰光警察总署机密存档”的缅、英两语的标识,以及“大象跨国联合打击专项行动”的封条。
他心中微微一动,猛的抬起头,看向豪哥。
陈生林微笑。
“那位突然到访的客人我想你也认识。”
“啪。”中年男人轻轻拍了一下手。
“请小姐进来吧?一起见个面。”
后面半句话,他却是转过头来,望着着门口说的。
书房的大门被打开了。
那位过年时曾提着果篮和现金,到顾氏书画廊登门摆放的光头走了进来。
转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蔻蔻小姐跟在他的身后,迈步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天在夜市上购买的裙子,柔软的碎花的小裙子贴合在女孩子柔软的身体曲线上,却让她显得格外亭亭玉立。
他们其实分别了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但此刻,蔻蔻看上去真的漂亮极了。
美的像是脑后带着光环,是从云端降下的天使。
唯一的问题是。
这位天使小姐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板着脸,根本就不愿意搭理顾为经。
她看了陈生林一眼,扭过头迈步走到桌边,张开双臂,淡淡的说道。
“过来吧。”
顾为经踌躇了一下,悄悄往蔻蔻那里走了几步。
“不是在跟你说话。”
谁知。
人家女孩子头也不抬,冷冰冰的说道。
倒是桌子上闲嗑牙的阿旺的大王,从门滑开的第一时间,就机敏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猫猫大概是在空气中嗅到了蔻蔻发丝上的某种特殊的香气。
就像是小猫猫嗅到了大脑斧身体上的标志性的信息素。
它一下子就僵住不动了。
阿旺悄悄的扭过脑袋,望向蔻蔻,然后又瞅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小顾子,仿佛是认命般的喵了一声。
猫猫接客,上岗营业.JPG
它尾巴一晃一晃的走到桌边,跳到了蔻蔻张开的手臂里,把自己的大饼脸伸到了女孩的胸口脖颈处,任由小姐姐去抱去揉。
蔻蔻抱着猫,指尖轻轻挠了挠它耳后的绒毛,这才抬起头来,抿着嘴瞅了顾为经一眼。
“事情都顺利的解决了,德国见,认真的?”
“骗人鬼。”
她质问的瞥着顾为经。
顾为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骗不到蔻蔻,从来都是。
顾为经突然之间意识到,早在他和豪哥打电话的时候,对方就读懂了他。
……
一天前。
画室里,蔻蔻看着像雕塑一样沉默,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顾为经,看着他的面无表情的脸。
“你要救顾林,你要自己去解决这件事情,对不对?”
蔻蔻在心里想。
这家伙就是那种谁都会去救,谁都想要帮的烂好人啊!他当年连上个陶艺课,都要照顾一个戴牙套,笨手笨脚的陌生人的心情。
他怎么可能放着顾林去死呢?
这种人就是什么都放不下,所以才活的这么麻烦。
这些年,拉拉队里大家各种唧唧喳喳,从喜欢的偶像明星,到追的电视剧,各种试探来试探去,嘴里说着“你也觉得谁谁谁好帅,对吧,对吧”,转过身来就和别人吐槽“某某某竟然喜欢某某某,太Low了!”
这么多你说我猜的把戏,就从来没有谁能骗过蔻蔻。
顾为经在这里装成锯嘴的葫芦,就以为能让她上了对方的当?
鬼扯呢!
他这幅说假话的功力,也就顶多骗骗酒井小姐那种纯真善良的软妹子。
“你都想好了要告别了对不对?什么话都不说,把一切都藏在心里,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后去找豪哥做最后的对峙?对不对?你以为这个样子很帅,很酷,很潇洒?来来去去,都不留下一片的尘埃?”
蔻蔻望着顾为经从画室里离开的背影。
“真讨厌。”
她踢了踢脚尖,在心里想着。
……
所以。
当晚上蔻蔻接到顾为经发来的那条“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德国见!”的信息,给他回消息,他不理。
又给他打电话,发现顾为经的手机已经关机了以后。
蔻蔻就从自己的床底下取走了这个文件袋,给父亲留了一张纸条,然后一言不发的打车直奔西河会馆。
因为路程的关系。
她甚至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比起顾为经还要早上不少呢。
他还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呢,蔻蔻小姐已经把文件袋拍在豪哥面前了。
顾为经看着蔻蔻小姐。
“抱歉。”
他们只对视了很短的时间,顾为经轻声说道。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你以为自己料理好了一切,能够坦坦当当的直面这一切,去勇敢的,一个人的站出去。
你以为你骗过了所有人。
顾为经望着抱着阿旺的蔻蔻。
阿旺正很没骨气的伸出脖子,让女孩挠的更顺手一点,讨好的蹭着她的下巴。
女孩则赌气的瞅着顾为经,昂着下巴,对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随着她头的动作,一缕黑色的头发,调皮的从她的发卡中溜了出来,轻轻的晃动,仿佛是阿旺的胡须。
真是一个猫一样的姑娘啊。
他以为对方很好骗的,以为对方什么都不懂,沾沾自喜的以为料到了她的聪明,觉得说“很高兴遇见你”听上去会太像告别,所以特意说了“德国见”,就能把对方哄走。
就像顾为经以为,拿着一根小猫条,就能骗阿旺进宠物托运箱一样。
他错了。
无论说“很高兴遇见你”还是说“德国见”都没有任何的差别。
蔻蔻的听话好骗,只是她愿意让你骗,所以她看上去什么都不懂。
事实上。
无论是她。
还是阿旺。
她们都什么都懂。
忽然之间,蔻蔻笑了。
她的脸开始时板着,但笑意从眼神中荡了出来。
那是温柔的,敏慧的笑。
它一圈又一圈的从眸光中漾着,仿佛是湖面的涟漪,随着她微微侧头,就有清波的声音哗哗作响。
蔻蔻把下巴抵在猫的脊背上,歪着头,抿着嘴笑着瞧着顾为经。
一言不发。
“没关系,小顾同学,我来救你来了。”
她用眼神说道。
……
陈生林并没有去打扰两个年轻人。
他拆开警局牛皮纸档案袋上的火漆,将里面文件全部都倒了出来。
文件袋里的东西大约有几十页,种类却很多,有照片,有调查文件,有转账记录,还有各种警局的笔录的汇编。
每一张东西上,都盖有仰光警署的公章。
陈生林每扫过一张档案文件,就把它们摆在书房中央的桌案上,顾为经也跟着看向那些东西——
有一大本陈生林名下的工厂各种资金来往的银行转账记录。
顾为经看不懂。
但他猜,这些复杂的账户变动应该都和他的洗钱交易相关。
有警方所控制的污点证人,在秘密审讯中,承认陈生林便是“豪哥”的画押档案。
甚至连黑色的车队驶入西河会馆的照片都有。
大概是线人从很远的地方用特殊的长焦镜头抓拍的,从黑色的奔驰防弹轿车摇到一半的车窗中,恰好能看到陈生林模糊的正在吸烟的侧脸。
……
“你一直都知道,陈生林便是豪哥么?”
顾为经看过书桌上摊开的那些「侦查行动」丰富的文件档案,有些吃惊的看向蔻蔻,低声的问道。
“不,今天在西河会馆见到他时,我和你一样吃惊。这个档案袋是我们从酒吧回来的第二天,我父亲特别把我叫到一边去,交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