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817章

  他循循善诱道:“顾为经,坚强一点,告诉自己冷静下来,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希望你以后回顾我们的谈话的时候,觉得遗憾或者悔恨。”

  即使心中满腔愤怒,即使这是一个很不适合发笑的场景。

  顾为经还是差点被豪哥给逗笑了。

  太荒谬了。

  生活竟然能这么扯淡。

  这哪里是什么黑道大亨的口吻?

  如果不是对面这个人引诱自己堂姐走上不归路,派人绑架了对方,并且让人寄来了勒索要挟的视频。

  顾为经简直以为,这是一个知心大哥哥在对着自己讲话。

  “你诱导我堂姐赌博,你设局,你绑架了她,而您……您竟然在电话里告诉我,要冷静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还在那里大讲特讲什么鬼的罐头理论。”

  刚刚如此担忧的情况下,顾为经都能努力的控制着自己不去冲撞讥讽豪哥。

  这一瞬间。

  这么魔幻现实主义的对话下,他确实有点没绷住,情绪瞬间倾泄而出。

  “您自己听听,这是正常人能说的话么?这和你刚刚杀了人,手上还滴着血呢,递给旁边的家属一杯茶,告诉他慢点喝,有助于安神,有什么区别?”

  “嘿,要是你继续这么激动,我就要挂掉电话了。这么情绪化的对话是没有价值的,我会等你冷静之后,再打给我。”

  豪哥皱了皱眉头,“我尊重您,所以我希望你要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和我讲话。Man to Man,小顾先生,你现在这个样子和那些孩子不好好学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都是网络游戏害的人,如果没有网络游戏,没有电影院,没有女朋友,我家孩子就是一朵冰清玉洁的白莲花的怨妇大妈,又有什么两样?”

  “我对顾林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么?我有拿着枪逼迫她去赌博么?我有给她下迷魂药么?我有逼着她去借钱么?不,我什么都没做,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只是送给了她六百美元。”

  “仅此而已。”

  “人和人是不同的,不是么?你挣到了钱,你的第一反应是拿去给好运孤儿院的小孩子们。你的堂姐拿到了钱,第一反应是去赌一把大的。所以人和人的命运也应该是不同的,这才公平,不是么?就像我说的,就像不同的罐头。”

  中年男人把手中的茶杯放到窗台上。

  “我举这个例子,不是想要和你讨论到底是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哲学命题,我是想说,除非你是孤家寡人,否则当你在艺术家之路上走上高峰的时候,或许是现在,或许是三年后、五年后、甚至十年后,你总会遇上类似的事情的。艺术圈本来就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名利场。开情色派对的,嗑药的,搞私人牌局的,只要你有缝隙,细菌便会落在其上,多少大艺术家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家人都栽在了这种事情上。”

  “卡拉瓦乔,乔尔乔内,威廉·霍加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因为赌博而变得负债累累,列夫·托尔斯泰,不朽的文豪。他从小就目睹着家人朋友——那些俄国宫庭界的上层贵族和大地主们每日糜烂的生活。”

  “他们在酒桌边就着伏特加彻夜豪赌,输掉了自己的农奴,财产,庄园,甚至人生并且依旧为之乐此不疲,仿佛那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意义。所以他才会在《战争与和平》中,写下了多洛霍夫伯爵,从一个卢布这样最小,最微不足道的筹码开始玩,结果一个晚上就输掉了整个祖上留下来位于莫斯科的伯爵庄园。”

  “连托尔斯泰自己,都在朋友的带领下,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他一遍遍的虔诚的忏悔,鞭笞自己,为自己放纵于欲望而哭泣,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想要在赌桌上去玩上两把。所以……他一生都为此而感受到精神分裂般的痛苦。”

  “顾为经,这是你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就像经常吃罐头的人,一生中总要面对一两颗坏掉的罐头。”

  豪哥在窗边踱步。

  他从怀中抽出一根烟。

  “哒”的一声,用桌子上的彩绘雕花的朗声打火机点燃,轻轻抽了一口,又微微咳嗽了一声。

  “这是赌博,这不是网络游戏。也许不是您,我的堂姐永远不会成为您口中的坏掉的罐头呢?也许,她离开缅甸,就能成为一名在英国留学的快乐的女大学生呢?你举的都是很早以前的例子。在安宁平静的地方,她可能一生都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赌博。”

  顾为经轻声说。

  豪哥轻轻笑了一声:“不,人就是人,不会有什么改变的。而社会同样依然是那个社会,你以为到了现代社会,玩法就有什么不一样了么?不,只是玩的更隐蔽了,你不知道罢了。我就随便说一个你肯定听说过的人好了。”

  “多洛霍夫伯爵因为赌博输掉了多洛霍夫庄园,而我们的伊莲娜女伯爵,哦,或者说安娜·伊莲娜小姐,你知道她有个叫卡拉的舅舅么?他应该是伊莲娜小姐最后一位在世的近缘的亲属了。不过伊莲娜家族显然和他的舅舅并不亲近,巴不得找机会把他雪藏掉,所以他并不是很常出现在艺术新闻里。”

  “不过你仔细留心的话,去年他应该跳出来过,说要搞什么「伊莲娜NFT数字区块链」艺术品啥的。很多消息流传的很隐蔽,但如果经常出入一些大拍和欧洲的艺术家酒会的话,那么,还是听到一些大家像是乐子一样,偷偷传的小道消息的。”

  “据说,那位卡拉先生,他就是典型的老式欧洲浪荡子,又据说,伊莲娜小姐这些年来,至少为她的舅舅私下里偿还了700万欧元以上的因为赌博而欠下的债务欠款。”

  中年男人愉快的笑了。

  “你看?我已经告诉你了,天底下的事情都是一个样子的。你以为欧洲就有什么不同么?换个环境就能有不一样的结局?伊莲娜女士已经站在艺术圈里权力的顶峰了吧?不光是艺术圈了,去掉这个修饰语,也一样。她依然是这个星球上最有钱的那几个人之一。可就算你到了她那样的地步,无论她在外面看上去多么的强大、凌厉,该被这种事情折腾的焦头烂额,还是要被这种事情折腾的焦头烂额的。这种家庭内部的事情,天理人伦,永远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你威风八面怎么样,你依然是我的侄女。”

  “小顾先生你有原则,讲底线又怎么样。你照样是顾林小姐的弟弟。”

  “人们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你们的根是连着的。”

  豪哥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顾为经没有说话。

  “小顾先生,如果说这些年的厮混,让我看明白了什么道理。那么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些人生下来什么样,她就什么样子,改不了的。每个瘾君子被抓住后,都宣称这是他最后一次吸,他一定会戒毒。而每个沉迷于赌博的人,破产以后,哭爹喊娘四处借钱的时候,都会宣称这是他最后一次赌,他一定会戒赌。”

  “但我几乎从来极少能见过毒鬼能戒毒,赌狗能戒赌,别说毒和赌了,就算是酒鬼能戒酒的,都很少很少。很多时候,身体的瘾是能戒掉的,但心瘾是很难戒的。只要沾了,它就会留根在心底。”

  “无论拔了多少次,它们都会在夜深人静,辗转反侧的时候,从人们内心的深处缓缓的长出来。”

  “你能压过它一次两次,甚至十次,二十次,但只要有瞬间的稍稍松懈,它们最终总是会反败为胜。”

  香烟的火苗在豪哥的手头里明明暗暗,闪烁不定。

  “我给你讲罐头的比喻,小顾先生,再说一遍,我不是在这里和你讨论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而是我想告诉你,一只罐头开封后,坏掉了就是坏掉了,变质了就是变质了。你无论做什么,它都是一只变质的罐头,它也都不会从一只变质的罐头,变成一只好的罐头。”

  “无论罐头里的细菌是怎么来的,对一只坏掉的罐头发脾气,指天画地的控诉宣称,放在冰箱里的时候,她明明是一只‘好罐头’是没有意义的。”

  “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把她在马桶里倒掉。如果舍不得,那么就只能咬着牙,冒着感染自己,闹肚子的风险,捏着鼻子把它喝掉。二选一,只有这两种选择才是有意义的。”

  顾为经静静的听着。

  豪哥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我说,你没必要觉得愤怒。如果你希望把它倒掉,你只需要对我开口就行了。那么Bingo,顾林就从此从你的人生中消失掉了。干干净净,不留任何隐患。当然,你会觉得痛苦,你会觉得悲伤,你的家人也会痛苦和悲伤。但是——相信我,时间终究会冲淡这一切。”

  “也许当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你反过来看这件事,就会庆幸的发现,自己曾经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决定。”

  “所以,你为什么要生我的气?我只是帮了你一个忙,仅此而已。可如果,你想要硬着头皮,把它喝掉……哦,那就有点麻烦了。”

  豪哥笑了笑。

  “你知道亚洲人是多少欧洲地下赌场里最喜欢的肥羊么?你知道有多少地下牌局都是围绕着亚裔面孔舍下的圈套么?你知道他们玩的有多大,催债的手段有多狠么?”

  “这些你应该都不清楚,不过,有一点你可能应该需要知道……你知道,你的堂姐顾林欠了我多少钱么?”

  “绑匪开价是一百万美元。”顾为经犹豫了一下,开口。

  “差不多。”

  豪哥点点头。

  “我估计你姐姐自己也不清楚具体的数字,或许是算不清那一笔笔欠款的总额,或许是不敢让自己算清,或许是觉得自己下一把就能翻本,或许是天真的以为跑去英国就能躲掉。反正赌徒,借到后面,人就麻木了,都一个样子,只要有钱,不管是什么钱,她们都会借的。”

  “我可以告诉你数字,她的纯粹的借款总额是九十八万两千六百美元。她总共借了九十八万美元,而我只让她还一百万美元?过分么?”

  “不过分吧。按您的说法,我是无恶不做的黑社会唉。这可是地下赌场,借九十八万,还一百万。别说黑社会了,这事儿你跑去银行,人家都会笑你痴心妄想的。”

  豪哥反问道。

  “顾先生,其实我一直都对你很客气,不是么?”

  “我只是让你提前面对,你必须会面对的事情,没准还是以对你损害最小的一种方式。你知道么,如果在那些欧洲的地下牌局里,无论你面对的是罗马尼牙黑手党,哥伦比亚黑手党,还是传统的意大利黑手党。”

  “按照行业内的惯例。你姐这一百万美元的债务,就能吃你一辈子。”

第662章 伥鬼

  “小顾先生,请不要觉得我在危言耸听。”

  豪哥沉声说道。

  “一百万美元?这当然是很大很大的一笔钱。但是此时此刻,就在我们通电话的时候,也许你的心底还有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正在对自己说——‘哦,只是一百万美元,咬咬牙,咬咬牙,再咬咬牙,也不是真的还不上。我是要当大艺术家的人,等到了我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也许一百万美元就是我的一幅画钱。’”

  “就这一次,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好了,无论如何筹款筹到一百万,把顾林换回来,从此注销她的一切信用卡,让家人把她所有钱都管起来,让她从现在开始,就算想要去借钱,也没有地方能借。就像把罐头重新扔回冰箱里冻住。她会长记性的,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翻过这一页,你们还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中年男人歪了下脑袋,在电话里揣测着年轻人的心思。

  “我帮助孤儿院的小孩子,都花了那么多的钱,却选择不在关键时刻帮自己的家人一把,这实在显得太冷血了,不是么?”

  “一百万美元买的教训,应该足够她记住一生了。看着仰光的落日夕阳,年轻的艺术家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在胸中这么对自己说道。”豪哥用酷似传记电影里第一称配音的心声旁白的口吻笃定的说。

  顾为经面对着桌子上的手机,手垂在袖子里,默默的听着。

  画室里大家都不说话,除了手机听筒里豪哥有些沙哑阴柔的声音,室内再无其他声响。

  静的让人的心里发毛。

  「电话对面的那个人,他似乎什么都知道」——顾为经已经不是今晚在心中第一次泛起这个念头了。

  每泛起一次,他的心就凉一分,直到整个身体里的血脉和骨髓都被冻的冰冰凉凉,热带地区空气里常年不散的温度带给不了他任何的暖意。

  “别在那里自己骗自己玩了,顾先生。你要这么想,你就完蛋了。”

  豪哥轻轻的笑了。

  “我不是说不相信你能筹的到一百万美元,也不说不相信你能走到高处,有一天能一幅画卖到一百万美元。哦,我向来是很看好你的。就算是现在,我也认为一百万美元,对你来说,不会是一个那么高不可攀的数字。”

  “没准,我们的酒井小姐愿意替你出这份钱。她现在也就在你身边,对吧?”

  女保镖脸色倏然一变。

  她猛的站起身。

  走到窗外,拉开窗帘的一角,用警惕的目光扫向街道对面的建筑。

  打电话的这么几分钟时间。

  夕阳已经近乎于完全落到远方的地平线以下了。

  街头巷尾有零星下白班的工人拿着雨伞缓缓的走过,街面上偶尔会开过一两辆突突突的踏板摩托车。

  视线的尽头,工厂里的大烟囱,依旧慢吞吞的冒着白烟。

  女保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切似乎都平静安宁的近乎于往日。

  “嘿,别紧张,没有人在监视你们。我只是随便猜了一下而已,这并不难猜。仰光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欢迎她来做客。”

  豪哥耸肩说道,“用不着神经兮兮的去担心安全的问题,顾先生,再说一遍,从始至终,我一直都对你很客气的,对吧?即使你一直都很酷的不给我面子,我也没有因此对你身边的人做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当然,在顾林这件事上,到底算不算过分,我们没准有一定的意见分歧。”

  西河会馆里,中年男人挑了挑眉头。

  “不过再说了,酒井一成的女儿和顾林可不一样。如果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也不会对酒井小姐这样的人下手。太敏感了,搞不好就会引来一大堆的国际纠纷,完全没这个必要的。”

  “我仅是听说她父亲最近可能要发财了,以酒井家的财务状况,给你一百万美元不算太难的事情。还有马仕画廊那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这些年日子过的艰难了一些,可这种洲级画廊怎么着也是上亿欧元的资产规模,一百万对马仕三世来说,连个办个大型画展的钱都不够。用小半个个人画展的钱,拿来去给你一份新的买断合同,应该还是很乐意的。”

  “甚至是曹轩,人家老爷子可有钱了。他既然愿意给你写那一幅你爷爷朋友圈里天天炫的字,或许……你要真的开口去求,卖卖可怜,没准也能要来一百万美元。不过比起前两种选择,找曹老爷子开口并不明智。”

  豪哥抬起头,摩挲着被剃刀刮的很光洁的下巴。

  他仿佛在尽心的替顾为经考虑各种选择的得失。

  “人情与好感,都是越积越多,越用越少的。老人家都快要一百岁了,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有个让他感兴趣的年轻人不容易。把这么宝贵的东西,用来换一百万美元,实在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别的不说。”

  “如果一百万美元就能买走这份好感,或者把你从曹老爷子心里清掉。那我想,我们的唐宁女士要是知道天底下有这种好事,肯定会拔腿就跑,连夜就从伦敦冲过来,捧着保险提箱上门,塞给你收下的。”

  豪哥手指夹着香烟:“钱从来都不是问题的关键。至少一百万美元并不是。”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边轻敲。

  寸许长的的烟灰折断,在半透明的缸底里撞碎,成为了了几块带着飘散火星的碎屑。

  “我可以等这个债务金额变成两百万美元,三百万美元,甚至五百万美元,再把顾林带走。只要我愿意,这并不是难事,但我没有这么做。”

  “我不希望这个钱会直接把你们吓走,又希望它足以让你郑重的思考,感受到抉择的份量。一百万美元,正是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数字,正好卡在——‘我似乎可以承受’的金额界限之上。”

  “那么,问题的关键是什么?”

  中年男人神色平静的看向窗外不断加深的夜幕。

  “问题的关键从不在于,人们处理一罐变质的罐头时,到底是要把它一口闷掉,要一点点沾着面包吃,还是拿它去搭配意大利面,问题的关键只在于你是否要皱着眉头吃掉它。问题的关键同样也在于——”

  豪哥的声音顿了顿。

  “冰箱从来都是杀不死细菌的。它们不能逆转变质,只会抑制细菌的繁殖,但细菌永远都会在存在那里,永远。只要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接触到合适的土壤,它们就会立刻故态复萌。”

  “列夫·托尔斯泰还因为赌博痛苦了半生呢,她顾林想戒就戒,凭什么?”

  “你以为还了钱,事情就过去了么?你以为收走她的手机,收走她的信用卡,把贷款弄逾期,把信用债务弄的银行贷款经理一眼看到就会昏过去的模样。她就永远也借不了钱了么?这件事就从此翻篇了?”

  “不不不。”

  豪哥用手指的指节敲打着窗台。

  “顾为经,我很担心你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