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用绘画鉴赏师打量油画一样的欣赏目光看着顾为经,轻声问道。“从小练的么。”
“算是半个吧,从我太太爷爷到缅甸仰光定居算起,已经一个多世纪了。家里祖上是曾是画师,爷爷会画些中国画,从小就便跟着他学过。当然,油画什么的在学校里也学。东西都接触一些。”
“日本人?”
她穿着的很保守,穿着女学生式的格子衫和几乎垂落到脚踝的灰色长裙,仅仅露出衣领以上的一小段肌肤。
但身材的曲线很好,衬衫领口处的画师胸牌上用片假名写着她的名字。
以顾为经认识的零星日文单词来看,那应该叫做——“酒井胜子。”
“算半个吧,准确的说是国籍是西班牙。我父亲是名古屋人士,在西班牙皇家艺术学院留学的时候认识了我母亲。这么说来,正好半个。”
酒井胜子露出牙齿,丝毫没有日本女性常有的社恐和羞涩,落落大方的伸出手,和顾为经握了握手。
“这是我的弟弟,酒井纲昌。”
她指了指身边留着卷发的年轻人。
“顾先生,这是纲昌。纲昌,这是顾先生。”
她相互介绍道。
“在IPAD上画画,倒是省事。哼,这也能称的上艺术……”
有一张娃娃脸的酒井纲昌冷冷的说,语气中的不快颇似正道少侠在看着一个坠入邪道的妖女。
顾为经无所谓的点点头。
在插画或者手绘界使用WACOM电子数位板与IPAD平板电脑是很正常的事情,能快速的变更不同的笔刷而且不会弄脏手指,反复修改画稿也不会弄皱画纸。
但是有些老派的艺术家和他们的弟子则不太喜欢这种“偷鸡取巧”。
虽然电子绘画发展的很快,但是无论再如何模拟,画笔的笔刷不同截面和纸面摩擦的触感以及布满吸水孔的专业纸张对于颜料的吸收和色彩的润泽都是电子屏幕无法模拟的。
不可否认的是,纸和笔往往能还原出更加真实的笔触和光影色彩。
酒井纲昌一甩脑后在秋叶原发廊漂染的,艺术家式的淡淡发蓝弯曲打卷的头发,抬头四十五度仰望着天空,双手插着腰,一幅高手寂寞的神态。
顾为经心中好笑。
他不会和这种看上去年纪还不一定有自己大的青涩小朋友计较。
在纸上画画也是画画,在IPAD上画画也是画画,他又不准备发表,提升的技能熟练度也不是假的。
再说了,对方看自己的作品,笔法技巧什么都没看出来,就看出来一个省事,很明显是个学艺不精的杀马特杂鱼。
酒井纲昌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已经被归类为了和光头黑社会小弟一样的角色,还在那里酷酷的装高手。
酒井胜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的女子脸上报以歉意的微笑。
她用手掌指着顾为经的画板:“抱歉,顾先生。请问,我可以仔细欣赏一下您的作品么。”
能说出刚刚那一番见解,顾为经还真有几分兴趣想看看这个比中二病没长大的酒井纲昌更加成熟的姑娘是怎么说的。
他没有过多犹豫,就把手中的IPAD递给了对方。
酒井胜子双手接过平板,也盘膝坐在石狮子下方的阴影中。
她向显示屏微微哈口气,吹散了上面交错的笔痕和浮灰。
“酒井小姐,怎么看?”
顾为经问道。
“您叫我胜子就可以。这幅画我第一感觉是比例很好,不仅协调而且很真实,与我们从这个角度望向大金塔空间感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这还可以用天赋来解释的话,更让我惊讶的是您的笔法。”
酒井胜子看得很认真,时不时隔空拿着电容笔在屏幕上方虚画几道,似乎在还原顾为经作画时候的运笔风格。
“结构严谨,章法有序。您看这笔轮廓线由实到虚,再由虚到实,宝塔坚硬的外延石料用丰富的转折线来表达,而在和更加润泽的金属交错时弧线精准我看您的笔法,应该是一笔连贯拉下来……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名家的风采,非大师亲传而不可得。”
酒井胜子一脸向往的将IPAD交还给顾为经。
“家学功底么?我完全没料到仰光,还藏着这样一位大师的存在。”
她站起身,对着顾为经深深的鞠躬:“顾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一定要将您的老师介绍给我拜访,拜托了。”
顾为经心中一阵惊讶。
有些东西粗略的说说容易,要讲的丝丝入扣,不仅要懂,而且要亲自拿笔这么画过才行。
就像顾为经得到技能面板前,曾经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基础知识需要掌握的了。
只有实践后才能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差距。
这个女孩不仅能一口道出他的笔法好在哪里,而且还能看出自己获得过“大师指点”。
她肯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我听有人曾说,自从满清入关之后,东方的文化根苗遍在日本。从小跟家里学些国画,呵,更不用去说缅甸的这种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大师存在,酒井小姐,你年纪小,可不要被人骗了。”
就在顾为经刚张开嘴想要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冷冷的日式英语的口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语气犹如一颗腐烂的果子,带着鱼腥气。
第10章 向魔王复仇
“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论。”
当十二岁的田中正和在幼儿书画大赛评选中第一次输给刚年满十岁的酒井胜子,他心中是不服气的。
直到他在报纸上看到所刊登出的获奖作品后。
他就明白了,要不然是有人代笔,要不然——这个世界上总归还是真的有些天才的。
【东京都博物馆儿童艺术家决赛】
失败。
【全日国中生素描大赏】
失败。
【新世纪少年插画比赛】
惨败。
……
对于田中正和来说,每一次见到对方那张文静的瓷娃娃一般的脸,都便意味着自己惨败的开始。
要是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要不然会信心受挫,产生自我怀疑。
要不然早早的熄灭了和对方一较高下的心思。
但田中正和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在一条路上死努力的人。
正大光明的胜利也是胜利。
阴险狡诈的胜利也是胜利。
他的老爹就靠着一辈子在这句话上的实践,从一个又丑又穷,狗也不爱,在街面上用球棒说话的不良进化成为了虽然丑,但却罩着三家海鲜鱼市,每天能卖出数百万円鱼货的极道三代目田中组长。
就算和来家里拉选票的地区议员也能坐在一起喝酒谈笑。
在确定自己没有办法靠着暗箱操作在正经比赛中搞掉被誉为东瀛绘画界百年一遇的超级天才酒井胜子获奖后。
田中正和同学就下定了决心——他要自己办个比赛。
别觉得好笑,这个世界上心思幽暗的人有很多,有想法有行动并且有能力真的付出实践的却没有几个。
靠着《兵库县——海鲜之美绘画大赏》(「兵庫県-魚介類の美絵画大賞」)的冠军,田中正和在父亲和议员的一顿操作下轻松秒杀了一票只会死画画的优秀高中生和小镇卷王绘画家们,以免试入学的身份被以招生严格而闻名的多摩美术大学而录取。
这次多摩美术大学是参与壁画项目的合作大学之一,同时也是重要的镀金机会。
修复项目的总人数是有限制的,本来一个萝卜一个坑,按照学校里的资历,往往只有大三或者大四快要毕业的前辈们才有机会参加。
但田中正和已经学会了用“大人的经验”来处理这种问题。
在他请学校的男子学生会主席一顿招待,几次歌舞伎町愉快的玩耍之后,项目大名单中就临时多了他的名字——
以参观交流的身份,不算正式名额。
虽若如此,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要是管理的不严,或者表现优异,再随便运作一下,直接变成正式的画师也不难。
掌握了规则之外的手段的田中正和觉得自己就像『三国誌』里无所不能的诸葛孔明或者战国时代的著名军师竹中半兵卫。
他简直无所不能。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都已经跟随学校里的教授来到了仰光。
却得知缅甸方面的本地画家,临时多增加了一个参加项目的年轻画家的名额。
本来项目的人已经不很少了。
田中正和也是临时插的队,突然被告知,他可能没有办法为自己运作一下项目里的身份了,暂时只能继续“参观交流”下去。
学长表示,他还是能接触到具体的绘画工作,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
可笑。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又不是为了修复壁画来的。
是正式的项目画师,还是随便跑来参观的实习生。
这里面的含金量可是完全不同的。
这种项目结束后缅甸政府会专门发感谢函或者专门的找个地方进行刻碑,每个参与项目的正式画家都能在纪念石碑上用金漆刻上的名字。
很有纪念意义。
也所以会有固定的人数要求。
在书画界,能和曹轩这样的大师和那些其他国际名家们并列在一起,哪怕是在最后一位也是很好的资历。
这就和七线小龙套和某某大明星搭两句戏后,就变成了六线小演员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正式画师的名额早就固定好,想要增加需要颇费一番功夫的缘故。
工作人员虽说也可以在简历中提一句,但这就类似你的名字是出现在论文作者一栏还是特别鸣谢一栏,完全不是一码事。
原本好好的镀金,到了地方,一下子就变成了普通实习,还是实习金很少的那种。
当一向最善于搞暗箱操作的田中同学得知自己的名额竟然被别人抢了,不可置信的同时,心中还有点五味杂陈。
“不好意思?你是哪位。”
顾为经不知道自己早就把人家得罪死了。
他整个人现在莫名奇妙极了,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着身边突然冒出来的长相酷似当红男星小栗旬的家伙。
身边的酒井姐弟也是一脸的茫然。
酒井胜子朝顾为经摇摇头。
他示意自己根本不认识这张陌生的脸孔。
“酒井小姐,终于……我们……又见面了。”
田中正和正眼看都没看顾为经。
他低头俯视着酒井胜子,语气深沉。
田中正和对顾为经固然满怀嫉妒的恶意,他更愿意把全部的精力投注在别人的身上。
他盯着短发年轻女子的脸。
用力的挺起腰肢。
胸椎发出咯吱的一声轻响,似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没木柴之时的毕波声。
在多摩美术大学优秀学生光环的加持下,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王道漫的男主,在经历一次次的失败后,终于站上了高位,再次走到大魔王面前……要是此刻空气中再伴随着《新世纪福音战士》主题曲那样激昂的音乐那就更加完美了。
“你是谁。”
酒井纲昌翻着一双死鱼眼,“我姐姐认识你吗?”
“已经不认识了么,我……就是那个海鲜之美大赏的获得者,你父亲酒井教授所在的多摩美术学院的学生,田中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