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最近可是认真修炼过的。
他现在有问题就向树懒先生请教,就差专门写本学习笔记出来了。
“乱说,我才不是小尼姑呢。”
酒井胜子蹙了下眉头。
“不过,那是你没和我弟弟纲昌久呆过,他比较能闹。大概这些基因,都分给他了吧。”
“画面的话,我觉得的这么画,毫无问题,非常可爱。阳光被石头所遮挡,又并非绝对的黑暗,通过地面的散射,丝丝缕缕的渗入了植被的表面之上,形成了一种闪烁不定的奇景。处理的很有趣,大胆不大胆不是关键,关键是——”
顾为经停顿了几秒钟,这才再次开口。
“关键是……我在其中看到了艺术历史。它好像正在这些藤蔓草木上延展。”
历史。
这是一个蛮晦涩的评价,旁人大概很难听懂。
没准是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心脏的缘故。
酒井小姐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就明白了男朋友在说什么。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个评价不好么?”顾为经说。
“不,恰恰相反,这真是个非常雄浑的评价啊。”
胜子声音低低的,听上去却有些雀跃。
“从小到大,有无数人都夸奖过我,但这句话是最让我开心的,只是,比起那些在塞纳河畔,推陈出新的前辈们所做的事情来说,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实在算不了什么。”
“这个说法太过重了,等我是个老太婆的时候,如果你还这么对我说,我会亲你一口。”
胜子笑的眼睛弯弯弯的。
顾为经一直以来,都很欣赏胜子绘画中所蕴藏着的独特性。
这和印象派的理念不谋而合。
从油画中世纪末的出现,再到十八世纪末的漫长的四、五百年中。
一代代西方画家们当然在色彩科学和透视关系方面,取得了一定的进步和发展。
但从未出现过诸如印象派这样彻头彻尾的改变。
印象派和之前的所有西洋画法流派都截然不同。
它是颠覆性的,革命性的巨变。
是燎原的野火。
是光,是艺术的闪电。
学者的研究告诉我们,人类的社会发展,总是随着某一个关键节点的到来,而爆炸性的发生改变。
历史的某一处,时间的某一刻,随着某一个关键性的标志节点出现。
南方古猿Lucy从树上跳了下来,某个天才的原始人用雷击木的火开始烤肉,有人用司南开始航海,卡尔·本茨驾驶着那辆冒着可笑蒸气的三轮车撞翻在花坛上……
于是社会从此不同。
过去的两个世纪一直都是科学巨变的年代。
人们用了二十万年去学会点火,用了一万五千年去驯化牲畜。
用了两百年的时间去掌握蒸气和雷霆。
而从莱特兄弟的那架“飞行者一号”腾空而起,再到阿姆斯特朗从阿波罗十一号的登月舱走下来,说出“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的那一刻——似乎世界已经反反复复的被洗牌了无数次。
重点之多,写在教科书上足以让考生背到地老天荒。
仿佛是已经过了一万年。
而从地球到月球,翻翻日历,事实上这仅仅才是不到一代人的事情。
仅仅只用了66年。
科学与艺术,理科与文科,从不是水火不容的死敌,而是仿佛DNA双螺旋一般,互相缠绕,相互共生的藤蔓。
在科学巨变的同时,艺术同样也是爆炸性革新的。
杰出的艺术是对于社会超前的预言。
持有辉格史观的英国历史学家认为,在伟大的汉诺威王室以及光荣的维多利亚的女皇带领下。
艺术、文学、音乐以及工业发展。
齐头并进。
大不列巅子民注定一代会一代更加繁荣,更加强盛。
从刀耕火种的亚当和夏娃,再到衣冠楚楚的现代文明绅士。
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每一代人都会踩在父辈的肩膀上,顺着重返天国伊甸园的文明阶梯往上多攀几阶。
最终达到“荣耀上帝”——这个基督教伦理中,人之所以存在的终极目标。
当然。
这种历史进步论的调调,已经被从哲学史和文化史上彻底丢进了垃圾桶,也被考古学者的发现,一次又一次的打了脸。
一个生于十八世纪的乡下伦敦农民,生活环境和见识认知,与一个生于公元八世纪的伦敦农民,未必有任何本质变化。
纵使是帝王公卿,亨利四世的享乐水平,也未必好过耶稣出生以前,恺撒的酒池肉林。
同理。
当雷诺阿,莫奈、马奈、毕沙罗……这些位于塞纳河畔不被重视的艺坛小帮派拿起画笔以前,其实整个欧洲画家所做的事情和原始人在洞窟上用石炭画的涂鸦,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无非是还原,还原。
对现实的刻板的还原。
而将自己的思想和对世界的抽象感触,开始融合入画面之中,画出和现实世界客观存在不同的观感。
画出冷的火,热的雪,昏暗的骄阳,璀璨的夜幕……这是印象派对艺术所做出的伟大塑造和全新的诠释。
也就是所谓的“印象”。
就是这样“各花入各眼”的独创性,地覆天翻一般的摧毁了艺术界的所有的旧时规矩与法则。
将绘画从一门记录的工具,升华成为了一种艺术的语言。
它便是艺术界的飞行者一号,或者阿波罗十一号。
雷阿诺那一代人,做的就是这样颠覆性的革新,所以顾为经才说,他在胜子笔下漫卷的颜色上,看到了绘画的历史。
“早年间,有一期《油画》杂志说,从照相机诞生的那一刻,人类的绘画艺术本该就走向历史的终结。但印象派出现了。于是,绘画这门艺术,便又在莫奈《日出·印象》的初生的朝阳中,浴光重生。”
顾为经称赞道:“独创性的理念,是一位画家思维中最有价值的弧光。我每次看到胜子小姐你的作品,就仿佛看到了一位百万富翁。当然,客观上,你本来就是一位小富翁就是了,你知道我说的意思。”
“你再这样夸下去,我就要不好意思了。喝水么?”
胜子松开手。
走到一边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
“欧洲中心论。”
忽然,酒井小姐开口说道。
“什么?”顾为经转过头。
“刚刚你那个比喻,关于艺术的毁灭和重生的那个,是蛮欧洲中心论的说法。”
“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传统画派,都是以写实为导向的,只是油画如此,而《油画》却把油画当成了世界的一切。我可以理解,谁叫它叫油画呢?只是听上去有些感到傲慢。”
酒井胜子抬起头来,眸子亮晶晶的望向了他。
“顾君,你懂我的意思。”
胜子小姐的魅力在于,她是一个超温柔,性格超好的小姐姐。
但同时,她也是一个非常有自己主见的女孩子。
像是潺潺暖泉中,有几颗不因水流而改变的礁石。
即使是《油画》这样的权威杂志。
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当然,我懂。”
顾为经笑着点头。
不是顾为经的爱屋及屋,或者因为从小就学写意水墨画的原因而夜郎自大。
客观上有什么说什么,论色彩科学、光学理论,透视体系。
西方的油画是和有中国画有所不同的侧重点。
也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套艺术理论。
抱本《永乐大典》谢赫的《古画品录》,一个字一个字的抠字眼解读,非要说某某色彩关系,老祖宗一千年前就全都搞懂了,只是不乐意画,实在没必要。
反而显得不够自信。
但进入到思想的层面。
论到画家在作品中,对精神和气节的解读,对抽象哲学锤炼和升华。
以后人的角度回望。
早在千年以前,华夏画家所提出的气韵生动,意蕴神形的评价标准,和如今整个现代艺术的发展方向,其实也是一定程度不谋而合的。
欧洲画家,到印象派的出现,作品也开始有了这样的意思。
这又是艺术的殊途同归。
“论神蕴的探索,东方的画家们做出了非常醒目的贡献,华夏骨法用笔,以心写形自不必说。受到影响,江户时代的日本画大师,铃木春信就在和国主的对谈中,说真正的美应该像晚春时的落花一样,必要达到轻盈、纤巧、文气、神伤这四点。”
胜子轻声说道。
“他所留传下来的作品,缺乏栩栩如生的体感,却有萧疏淡远的酣姿隽永,这种美,和很多油画春宫图式的衣衫不整不同,是一种极为精致的,提着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纸灯笼,走在春夜小径,随时会隐入雾霭的哀婉精致。这是和整个西洋绘画体系截然不同的审美情趣。”
“我还想到了董其昌的作品那种浓淡,干湿,以‘拙’胜巧,追求淡远,的绘画风格。”顾为经接口说道。
“所有这些古老的艺术精神,与评论界所说印象派的伟大进步,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有这种智慧存在,既使照相机被发明了,艺术也不会因此而灭亡。”
第523章 大侦探胜子
“不,是身份的差别。”
顾为经出神的说。
“什么?”
这次。
反而是酒井胜子愣了一下,没有跟上他的节奏。
“身份,我是说,本质上这是一个站在哪里,为谁而画的问题,而非智商高下的问题。”
“自古以来,哪怕在华夏,绘画风格上就有南北之别,北宗偏精巧,偏写形。而南宗则偏写意,写神。北宗多是专职画家,南宗则多是文化名流。”
顾为经盘膝。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坐在画板之前,望着木架上的画布:“有些人为谋生拿起笔,有些人为寄情所托而拿起笔。我的太太太爷爷是前清画院处供职的三等画师,历史上像他这样以画谋生的职业画家,董其昌就非常的看不上。他认为北宗画家全都是一帮子匠人,只是画手。”
“而以高级官员,文人大夫,士林领袖为构成主体的南宗,才是悠悠中华文化的正朔。”
“董其昌在他的艺术分野论中认为,只有把绘画当成情趣,当成人与灵魂、与天道沟通的工具,而非谋生糊口的工具。才能以画入道,以画通玄。也只有不以外界的评判而改变,追求内心精神的表达,才能将绘画发展为真正有智慧的技艺。”
“我同意这个观点。”酒井小姐点点头。
“不,这话有道理,也肯定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顾为经摇摇头,“董其昌能把毛笔摔在他看不惯的人的脸上,是因为他是六部尚书,是站在官场最顶峰的太子老师,是教未来的皇帝画画的人,是权柄的主人。”
“而古代当纯粹职业画家,当到极致,无非就是郎世宁的程度。”
“别看郎世宁也加了个从三品侍郎的虚衔,似乎也是朱紫公卿了。但不过是一只混入狼群的黑色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