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园画谱》里选取的都是名家经典手笔,但卷面内容本身不算复杂,可纵然如此。树谱、山石谱、梅兰竹菊谱里各取一张。
用心临,好好临。
一笔一画,全神贯注的画下来的话,也是全身肌肉僵硬,腰背酸痛,三四个小时一上午的时间就都过去了。
顾老头当初凭借着想在孙子面前不蒸馒头争口气,要面子的心情,撇着嘴把这事儿应了下来。
真画了两张画后。
他有点怂了。
一想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度过整整一个月,顾童祥忽然觉得……其实,大爷我的面子也没那么重要哈。
人老了,闲了。
顾童祥发现,再让他像小时候那样单纯,每天几十张的高强度练习,搞苦功夫。
委实有点顶不住。
他顾童祥也不是啥平心静气,修心有成的大师。
脑海里一会儿是卖包子的孙大婶儿,一会儿是下象棋的吴老头的,噪的慌。
想溜达去玩,又不好意思在孙子面前丢脸。
画着画着,就摸出了手机,以舒缓筋骨的名义,刷起了老年人小视频。
“哈,要不然……等中午打个盹,下午起来溜个弯儿,再画嘛。反正这是个长期工作,不着急的哈。”
顾童祥忍不住想要偷懒。
就在这时。
“唧唧!喵唔!”
正巧一道浆黄色的身影,从树梢低处呼啦的一下,跳了下来。彭!在地上发出了胖子落地的稍显沉重的声音。
吓!
正背着手准备溜达走了的顾童祥被惊了一跳。
才发现是孙子养的那只肥猫。
猫咪爪子下压着一只棕红的鸟,看上去刚刚正在那里欺负小动物呢。
阿旺环视四周,脸上写满了“鼓掌!欢呼!你们见过这么厉害的猫猫嘛!被惊呆了吧,老子真帅!”的表情。
它瞅了顾老头两眼。
仰光河恶霸确定老顾子毫无有幸得窥本猫猫英姿,应该双手奉上猫粮罐头进贡叩恩的自觉,不屑的摇摇脑袋,轻蔑的“喵”了一声。
不懂事。
它一巴掌彻底拍晕爪下疑似是“缅甸山雀”的保护动物,叼在嘴里,扭搭扭搭的着肥嘟嘟屁股,拽拽的溜出去玩了。
顾童祥都看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灵活的“胖子”。
这么肥这么圆的猫,至少也得十三、四斤的重量,竟然能完成凌空扑鸟这样的高难度动作?
顾老头没看懂,不能理解。
但他大受震撼。
他想起了自家书房里那只饱受摧残的茶墩。
“难道……每天苦练本领,真的这么有用?”
顾童祥停住了脚步,把眼神落在了一边院子里露天书案上的宣纸间,他嘬着牙花,脸现挣扎的神色。
终究。
还是被震撼教育到了,又犹豫着拿起了画笔。
-----------------
顾为经走近校园食堂的时候,还在思索着自家爷爷的培养计划。
他拿起托盘。
随便打了一杯牛奶,一杯橙汁,一点意面,就坐在角落里,自己一个人吃了起来。
“嗯,先看看这两天的练习进度怎么样再说,也不知道这个月能不能进阶。”
顾为经随口抿了下牛奶,皱了下眉。
有点冷。
菲茨的收费很高,校园条件也真的很好。
做为自付提供完整的英式贵族教育的私立学校,菲茨的几个校内食堂,也像很多欧洲历史悠久的私立公学一样,提供的是随意无限取用的英式自助餐。
公允的说,
至少在菲茨的英式餐饮没有传闻中的那样黑暗料理,种类挺丰富的,味道也不奇怪。特定的节日还有火鸡,派,Taco卷饼这样的特殊餐点提供。
只是很多菜非常奇怪的都做成了冷食。
包括校园食堂里的饮料,从橙汁到咖啡,从饮料机里打出来一水儿都是冰镇的,甚至偶尔连一些做法奇怪的炒米饭,不锈钢盘子都是泡在冰水里的。
非常不符合亚洲人的餐饮习惯。
顾为经在菲茨从小到大上了这么多年学,都没习惯喝2℃、3℃的冰牛奶。
他被冰森森的口感打断了思绪,突然意识到今天食堂里冷的不止杯子里的牛奶,还有空气里的氛围。
“喂,听说了么,她家里要倒霉了。”
“据说是贪污,没想到她老爸竟然会出这种事,她今天都没来上学,以前她是从来不会缺席拉拉队的排练的。”
“……”
第480章 风云
无论哪里,哪个国家,是不是所谓讲究格调的“贵族学校”。
要求活力四射,噪动不安的高中生们能做的食不言、寝不语。
就像让唧唧喳喳的鸭子们,一夜间变成了哑巴。
那是很难很难的。
今天。
“鸭子们”似乎真的都变成了哑巴。
好像有什么极其震撼人心的变故,压住了那些原本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校园食堂的喧嚣。
它替代了那些往日里谈论校园舞会,谈论寒暑期的欧洲游学,八卦学校里谁又勾搭上了谁,某某某又劈腿了的纷纷扰扰的议论声。
一切的议论主题,都被某个同样的主旋律所替代了。
学生们压低声音咬着耳朵,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诡秘眼神。
偶尔有不明所以的同学坐在饭桌边,奇怪发生了什么。
马上就会有好事者在他耳边说上两句。
对方立刻就会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发出一声低低的“啊”、“原来是她”这类的惊呼。
和莫娜分开以后。
顾为经这学期一般在学校里独自一个人在角落里吃饭。
不太会和别人凑到一桌去吃饭,聊天。
可今天食堂里的氛围太奇怪,在从钻研破境任务上抽开心神后,他同样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吊诡。
“又发生了什么事么。”
往日里只有某个汉子在学期夏令营里搞大了别人肚子,或者风纪主任在小树林里抓野鸳鸯时摔断了腿,此般量级的超重量级八卦,才有这种宛如结界一般,笼罩整个食堂的能量。
他三口两口吃完意面,将冰丝丝的橙汁和牛奶全都皱着眉头灌进了嘴里,把盘子放到了一边用过餐具的置物架上。
面无表情的准备离开。
固然学校里的氛围不太对。
可顾为经和蔻蔻小姐不一样。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太爱八卦的人,就算是风纪主任被人搞大了肚子,也和他没有关系。
往日里,他从不对这些有的没的操心。
这也是顾为经以前在学校里,在同龄人之中,略微显得不太合群的重要原因。
但今天是个例外。
当走到食堂门口时,顾为经又突然站住了脚步。
或许是因为恰好刚刚收到了杜大秘那通告诫他仰光最近不太太平的电话,或许则是因为,他用画家的敏锐感受到了背后有些同学嗡嗡议论间,偶尔对他指指点点的小动作。
他在旁边水吧的柜台边,稍微站了一会儿。
顾为经转过身走到两个刚刚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点的同学身边,敲了敲桌子。
“哥们,麻烦问一下,您提到蔻蔻怎么了?”
那两个男生顾为经都认识。
和他同级不同班,在普通班上学,是自己堂姐顾林的同班同学,他在他们聊天的内容中听到了好几次“蔻蔻”的名字。
有人突然跑过来,原本正在嘬着咖啡,有点激烈的争论着什么着两个人明显被吓了一跳。
见到是顾为经,其中一个头发自然卷的男孩子明显认出了他,眼神稍显愕然。
他把塑料咖啡杯放到桌边,迟疑了两秒钟,应该是在踌躇着怎样开口。
最终。
卷发男生还是耸了耸肩,指了一下一边的放着报纸和杂志的阅览架,低声说道:“我不清楚怎么告诉你,最好……你还是自己看吧,报纸上都是。”
顾为经点了下头,表示感谢。
他走到阅览架间,从一堆时尚刊物,摄影杂志和艺术期刊之间,抽出了最后一份还没有被同学们取走的《缅甸镜报》,在阳光下展开。
几乎是立刻。
顾为经就意识到了,食堂里的同学们,到底在议论着什么内容。
镜报今天不像前段时间一样,整版整版刊登着长篇累牍的介绍关于陈生林新工业区的报道,和此举将对整个仰光GDP所起到的振兴作用等等经济学家撰写的官样社论。
今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着一个人的大照片。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卡其布高级警官制服,舔着小肚腩的中年人。
它应该是某次讲话间的旧照。
中年人面前摆放着矿泉水,葡萄,和用英语写着【高级警督丹敏明】的姓名卡。
这人顾为经竟然认识。
缅甸的文化传统,和东西方都不一样,传统缅甸生活的本地人没有代表家族传承的父姓。
只有父母为你取的名字。
这位高级警督丹敏明先生,正是蔻蔻嘴里那个“老官僚”、“老古板”的老爹,他是蔻蔻小姐的亲生父亲。
顾为经前段时间,在孤儿院里画画的时候,还见过这位官气蛮重的富态中年大叔。
对方还邀请他去家里玩呢。
事实难料。
这才一两个月的功夫,再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是在报纸上了。
看情况,还不是好的那种。
【高级官员身陷身囹圄?贪污大案,警方高层已经启动渎职调查相关的渎职调查,军政府方面——】
顾为经随便扫了一眼新闻报道。
读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