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认真的说道。
“好吧,您是Boss,以后您的安保团队会在杂志社对面的咖啡馆里待命。”
“您的手包里有紧急呼叫器,有任何情况下,您感受到不安,是任何,就按一下按钮。”
管家耸了一下肩膀。
他似乎依觉得,把雇主的安危寄托在布朗爵士的职业生涯上,不太放心。
但在伊莲娜小姐坚定的目光中,他还是不得不退后了一步。
安娜笑了一下。
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她想和曹轩助理最后再核对一下即将开始的采访安排,却发现她在Whatsapp上的关联账户上出现了好几个新消息的提醒。
是侦探猫发来的。
【《炽热的世界》的全部稿件,都已经画完了,我用了一个比较大胆的创意——所有的主角我都没有画脸。】
安娜挑了挑眉头。
从对方的经纪人的专业角度来说,这听上去可完全不是一个多么好的点子。
《炽热的世界》是专门冲奖的作品,这类作品出版社都没报什么销量希望。
也不需要画家在那里搞些标新立意的创新。
以稳为主。
标新立异和哗众取宠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上限不用高,下限不能低。
把侦探猫绘画技法的优点全都发挥出来,对于想要获得符合大众审美的插画奖项的她们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创意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伊莲娜小姐依旧什么也没说。
帮助对方取得奖项只是锦上添花,不是她成为侦探猫经纪人的目的。
她不愿意为了教给对方所谓“正确”的行业道理,而束缚对方的创作灵感。
只希望能把对方的灵感,投送给正确的行业位置上。
这才是安娜的工作。
她静静的读下去后面的信息。
【树懒先生,告诉您,我找到了一个和我心中女皇陛下气质很搭的模特样板。只要看着她,即使只看着背影,都美的好像在发光,好像将每一个观众的心都一起拐走。】
【见到那一幕的人,谁又不会相信,在这样的光芒下,无论是巨人,战争,还是远方的威胁,都将在这样的光芒下,烟消云散,灰飞烟灭呢?】
【树懒先生,您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伊莲娜小姐肩膀微微一动。
是谁?
谁把她家的猫太太的心拐走了呢?
安娜长长的睫毛微眨,心跳忽的快了几拍。
她快速在手机上缓存了侦探猫发来的图片。
等待加载完成后。
点击打开。
深色的海雾带着呼啸的风,铺满了安娜掌中的手机屏幕,当然,还有那个在海风间手拿提灯,衣袖飘飘的人影。
翠绿色的外袍。
深色的裙摆。
那是安娜在正式场合最常穿的衣服,就宛如她现在身上的衣着。
屏幕里的人儿和屏幕外的人儿,完全一模一样的装扮。
好像自己凝视着自己。
安娜沉静的看着画作上的背影很久,然后把手机捧近心口,睫毛垂落,抿着嘴笑。
布朗爵士觉得她是提线木偶。
管家先生担忧她,像是担忧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猫女士却觉得。
她是一个威仪十足的女皇,即使是一个背影,就已然光芒万丈。
真好。
安娜觉得她好开心。
是否能够光芒万丈,伊莲娜小姐不清楚,但她知道猫姐姐有一点表现的很对。
她是安娜·伊莲娜。
她从来不畏惧任何的挑战。
“我不要采访提纲。”
安娜忽然睁开眼睛,把放在腿上的文件夹推到一边,轻声说道。
“您说什么?是哪一个问题您觉得不满意么?”
秘书位上坐着的大妈,紧锁着眉头,转了一下手里的签字笔。
“这种事情,您需要早点和我说的。我们马上就要到了,现在才修改提纲,时间可能有点不太够了。”
今天艾略特没有跟来。
艾略特是伊莲娜家族雇用的私人助理,和杂志社没有任何关系。
秘书小姐是学金融出身,也不专业对口。
开董事会,安娜会带着她。
想投资什么艺术品,买买画,都会放心的交给艾略特去做。
但是她日常的职场生活,没有特殊吩咐的话,艾略特会留在庄园里处理她财务上的很多事情。
在升职成为栏目经理之后。
这位有着高高的颧骨,喜欢在黑毛衣外带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走在街上让人一看就相信奥地利治安环境很好的大妈,便是杂志社官方按管理为安娜配的副手。
她是从买手部门掉来的广告营销部的部门副主管,在《油画》杂志社里已经工作了超过十五年了。
高情商的说法,这位大妈经验丰富,能让伊莲娜小姐快速的熟悉部门,并为她提出妥帖的建议。
低情商点的说法——
她是布朗爵士的人。
“不,我的意思是,不要提纲,不要提词卡,我不要拿着设计好的问题走近屋内,去录制一档设计好的节目。我要……”
安娜远眺着活化石一样的带着文艺复兴印记的老城。
车窗外,被灯光照亮的黄白色的屋舍沿着道路两边,向着远方铺展而开。在慢节奏的中欧小城,深沉的夜色里,路上不见任何一个行人。
只有遥远的城市中心,沃尔夫·迪特里希大主教在十六世纪,为他的情人和15个孩子,所建造的米拉贝尔宫殿花园高耸尖塔上的灯火依稀可见。
第464章 安娜时代
整个城市都宁静的仿佛睡照了,好像烛光映照出来的一个古老的梦。
伊莲娜小姐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她拉着遮阳帘的一角。
这辆千禧年时代的老款幻影轿车,不是现在从流水线上走下新款车辆常见的那种,要从车门下方手动扯上去的塑料遮阳帘。
而是后期改装的,沿滑轨电动推拉雪妮绒的小窗帘。
安娜听从了管家的建议,拉上了窗帘,只透过绒布的一角缝隙,默默的看着窗外的城市,幻想着几百年前的人们,从移动的马车的车帘看见窗外的萨尔茨堡,是否也望见的是相同的景象。
幸运或者说不幸。
巴洛克风格的老城,音乐厅,教堂,宫殿,有轨电车,蜿蜒曲折的街道。
与维也纳或者格利兹这些中欧的中大型都市不一样。
霓虹时代的摩登生活方式终究追上并淹没掉这座山间小城,萨尔茨堡宛如永远凝固在了帝国轰然崩溃裂解的那个子夜。
它的城市结构依然停留在了漫长的十九世纪。
而它的城市气质与地标建筑,甚至带着后文艺复兴时代的影子。
她所看到的城市和1923年乃至1823年的人们看到的老城区的街巷,甚至没有本质的不同。
“画纸之外,艺术家的面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或许带着咖啡豆和酒精的味道吧。”
安娜想象着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年代。
那个奥地利分离派画家伴随着钢琴师的指尖弹奏的属于莫扎特的音符,在咖啡馆壁炉边的小桌子边,谈论中诗歌与绘画,互相雄辩争吵的年代。
欧洲旧日的咖啡馆。
就像中世界吟游诗人聚集的旅店,或者西部大开发时代的酒馆,是链接着人与人社会关系的重要节点。
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专门有一节就是关于咖啡馆的。
他在奥地利的咖啡馆里,度过了自己最辉煌的写作年代,并结识了无数旅居这里的大作家与艺术家。
大文豪颇有浪漫色彩的称之那里为“只要花上一杯咖啡的钱,就能遇见各路奇人异士的俱乐部。”
画家,作家,音乐家和哲学家。
工人,商人与政府官员。
还有贵族绅士和革命党。
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团体在咖啡店里讨论八卦、玩牌,阅读免费的报纸和书籍,就着一杯泛着白色泡沫的浓缩醒神饮料或者啤酒,写信和读信,高谈阔论整个欧洲最新的风尚。
茨威格说他只要付几杯咖啡的钱,就能在短短的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他见过人们为喜欢肖邦而一起举杯,又为了剧院的女高音是否成为谁谁谁的情妇的八卦消息,而吵的面红耳赤。
晚上他就带着一箩筐听来的五花八门的消息和趣闻和回家,并把它们整理成了让整个欧洲人报纸上津津乐道的故事。
“——我要把播客做的,像茨威格一样……那种《人类群星闪耀时》的感觉,应该很有趣。”
长长的沉吟过后。
安娜好像下定了决心。
放下窗帘,对着前排的副手说道。
“给我和曹轩一个安静的空间,你们都不要跟着进去好了,灯光和拍摄团队都去掉。”
“呃,什么意思?”
中年大妈满脸愕然。
这话说的过于跳跃,她没听懂。
“而且没有专业的器材,您拿什么去录制节目呢?”她非常不解的问道。
“有的。”
安娜从口袋里取出了她的手机,打开录音软件,轻轻摇晃了一下,“这就是我的专业器材,我想,有这个就足够了。”
“NO,NO,NO……太荒谬了,这根本达不到我们所要求的收音标准,您不能想一出是一出。我拒绝你的要求。”
中年大妈皱着眉头。
她明显看上去有些恼火。
“伊莲娜总编,你以为这是什么?两个人随便在唠家常么?这是我们《Beyond the Paper》每月一更的付费专题节目,单集售价可是5欧元!你这样的人或许对金钱没有概念,但我可以告诉你,对播客节目来说,这完全不是一笔小的费用,相反,它极其的昂贵。几乎和艺人一张付费数字专辑的售价差不多了。”
“每一个愿意花这笔钱购买我们节目的人,都是非常硬核的艺术听众,对节目的质量吹毛求疵。他们无法忍受自己花钱购买了一堆垃圾回来,我也无法忍受我们在生产垃圾。这是职业道德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