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544章

  “唉……咦,噫!”

  那声深沉而又厚重的叹息陡然变了个奇怪的声调。

  仿佛小提琴手的琴弓从G弦拖拽至了最细的E弦。

  颤巍巍的,带着对世界的怀疑。

  瓦特尔凝视着桌子上的那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作品。

  熟悉的构图,熟悉的取景,熟悉的线条节构……唯一不熟悉的,就是对这份作品上的纤豪毕现的建筑那份陌生的亲切感。

  好似昨日重现。

  阳光穿透柏林特有的云雾,从高空中滑落,在水波间折射。

  柏林新博物馆的红砖斑驳的矗立,以斑驳的肃穆对峙着天空上的斑驳的云海。它是威廉一世到威廉二世时期修建的建筑,至今距今不过150年。

  这在老欧洲不算是什么非常有年头的建筑。

  可它伫立在柏林的市中心,见证过茨威格笔下文明之火照亮过整个世界的年代,也见证了欧洲的街灯在战争中一盏盏熄灭,并整整一代人不再见到重新亮起的混乱与疯狂。

  英雄与罪犯、革命家与野心家,皇帝与士兵,艺术家与诗人。

  俾斯麦、小毛奇、罗莎卢森堡、爱因斯坦、门采尔,维特根斯坦……无数被世人所熟知的名字,都曾从那巨大的圆形门廊下走过。

  两次毁于战火,又两次重建。

  所以它又已经足够老了。

  瓦特尔无声的凝望着水彩纸表面,那恰到好处凝固着世事尘烟的色彩,每一丝砖上的青烟,每一丝风化,每一丝的尘土和灰迹,都被渲染的恰到好处。

  玻璃镶嵌着日心,像是流通的水银色焰。

  而旁边正在流动的施普雷河,则普上了一层浅蓝色的宁静的罩色,在笔下安静的像一块巨大的缎子。

  那是一幅画。

  但素描老师完全能想到那些相同的色彩,那些相同的阳光,相同的灰尘,从画纸上抖落,落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衣领帽尖时的样子。

  也能想象到。

  落到他身上时的样子。

  瓦特尔教授宛如穿越了长长的时光隧道,几十年的时间逆流。

  画面再次勾起了他心底深处的回忆,他仿佛变成了穿着校服短裤的男孩子,从校车上下来,人生中第一次望向博物馆岛的模样。

  耳边有稚气未脱的宣言。

  鼻端漂浮着新鲜西红柿的味道。

  远方传来遥远的一声钟响。

  “妈的。”

  瓦特尔盯着桌子上的画作沉默了半分钟,轻轻一声咒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子就知道街边小店里卖的喜力啤酒不靠谱。”

  “Shit!这假酒害人,里面是加了药的!”

  “肯定是泰国流传来的叶子酒!”

  东南亚生活,一大要点就在于不靠谱的东西绝对别喝。

  尤其是隔壁泰国如今变成了叶子合法化的国家。

  经常会有各种乱七八糟添加了叶子成份的饮料,啤酒,鸡尾酒乃至假酒。光明正大在各种各样餐厅,旅游小店里流传。

  游客一不小心,没注意到上面的标识,就容易中招。

  瓦特尔觉得自己一定是为了占几美元的便宜不小心擦雷中招了,把自己脑袋嗑嗨搅乱了。

  不是他的脑袋乱掉了。

  就是这个世界乱掉了。

  否则……怎么可能他能在自己的桌子上,看到这样一幅画呢!

  啪嗒。

  瓦特尔哐的一下,把工作间的灯光关掉,瞪大了眼睛盯着墙上看。

  良久。

  他发现自己心跳跳的很快。

  废话。

  看到这样一张作品摆在工作台上,他这位美术老师心跳跳的不快,那才离谱呢。

  然而。

  瓦特尔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看到奇奇怪怪荧光小小人在跳舞,或者把工作间的窗户当成球门,大力抽射的冲动。

  嗯?

  似乎自己的脑子没问题。

  那么,答案只剩下了一个——这个世界似乎出问题了。

  瓦特尔教授心,跳的更快了。

  他深深的吸气,缓缓的按住墙上的开关,轻轻的打开。

  德国人的动作是那么慢,好像是害怕稍微动作一鲁莽,就将脑海里这个不切实际的梦给惊醒了。

第455章 赠人玫瑰

  啪嗒!

  电灯温暖的光线,再一次铺满整间工作室之中。

  瓦特尔用力的睁了睁眼睛。

  那张画,依旧安安静静的躺在工作台的表面,宛如是等待吻醒的睡美人。

  瓦特尔眼睛瞪的比牛铃还大。

  弯下腰。

  他以王子亲吻公主的姿势俯身下去,鼻尖离画纸表面只有一拳,寸寸的扫过这幅画的表面。

  这笔触,这晕染。

  这种灿烂的阳光怎么和河面清冷又朦胧的氛围毫无阻尼的融为一体的呢?

  对方是怎么在自己色调的大光影的基础上,用这么简单、克制且干净的色彩,把整幅画的细节拉满的呢?

  这种绚烂朦胧的边缘线是怎么在没有用留白液的情况下画出来的呢?

  他怔怔的看着。

  脑子里一个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心里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欣赏作品之上,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抚摸触碰这幅画。

  瓦特尔老师马上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一张刚刚画好的作品之后。

  他又后悔的恨不得把他的手给跺掉。

  “乱动什么呀,万一摁了个手印子怎么办!”

  好在。

  水彩不是油画,顾为经在画面上浅浅的最后一层薄罩染,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干的七七八八了。

  指尖触碰,反而有一种美妙的踏实感。

  啪!

  瓦特尔牵扯着他的心,悬浮不断升高的热气球被一指头戳破,落回了人间。

  心落回了地上,梦却没有摔破。

  那幅从他梦境中无限延伸出来的画,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桌上,触手可及。

  素描老师怔怔的看着这幅作品。

  若非他清楚的知道。

  这段时间,除了他自己,只有顾为经进入过这间工作间,再没有第三个人。

  而作品上的大体的光影线条,他画了几千上万次。

  烧成灰他也认识。

  瓦特尔一定会认为,这是达到了一张大师手笔的水彩作品。

  是当世最顶尖的那几位水彩宗师出手画出的佳作,无意间被人流落到了他的桌上。

  不不不。

  这幅画本就应该是大师级的作品,现在也是。

  是不是大师手笔和创作者是谁无关,和是透纳画的还是一个18岁的高中生画的,没有关系。

  凭这种氛围感的刻画和渲染。

  就算是一条大金毛叼着火腿肠用爪子胡乱按出来的,那也是能让瓦特尔给直接跪了的狗狗大师。

  尤其是这幅画是以瓦特尔自己作品为底子,加工造成的,他受的的冲击更深。

  他整个人都已经懵了。

  “Ohhhh,这画能画成这样?”

  “Ohhhh,这画还能这么画?”

  “Ohhhh,这画到底是怎么画的?”

  如同魔法一样的点石成金,让瓦特尔几十年的学画外加教学生涯积累出来的对艺术世界的认识,受到了摧枯拉朽般的摧毁。

  他收回刚刚关于送礼的话,他……确实没见过世面。

  那些颜料和色彩明明就在眼前。

  明明不复杂。

  瓦特尔甚至立刻就能挑出差不多的颜色出来,但清楚的知道,他就算照着画一百次,也没有人家那份妙到毫巅的手笔。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因为“差不多”是远远不够的。

  真实的世界和绘画的作品,写实画到底有没有真实感,所差之的那看似仅有一线。

  实则高的如云山雾绕,远的如海角天涯。

  现在这幅如云山雾绕,如海角天涯的作品就摆在瓦特尔教授的眼前。

  他反而一辈子从没像此刻一样如此清醒的明白。

  他曾经以为可以靠努力去突破的瓶颈,可以像乌鸦喝水一样,用日积月累的苦功夫,磨出一张完美的如同照片的作品来。

  太傻了。

  这样的作品,他照着看都看不明白,又谈何能画出来呢?

  “我好蠢,真的。”

  素描老师舔舔嘴巴,又摇摇脑袋,活像是一只毛发蓬松的大金毛。

  他初始还想着研究这幅画的技法的门道,看了一会儿,开始想着顾为经到底凭啥能画出这样的作品来,人真的可以天才到这种地步,他再画一张,还能画出一样的么?

  到现在,瓦特尔已经不想这些了。

  这样一幅画面前。

  他思考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只剩下了每个艺术从业者对纯粹的美,对纯粹高山仰止般的技法的敬畏。

  他知道这张水彩纸上那最后一层罩染和丰富的小细节,牛到天际,而他肯定画不出来,这两件事就足够了。

  就算今天。